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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尘封的时光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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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盖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味先涌了出来。不是土腥,不是铁锈,是一种很旧很旧的味道,旧纸张、旧铁锈、旧时光混在一起,封了十年,此刻扑面而来。

风寄简的手还扣在锁扣上,贺槿茂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谁都没有动。

贺槿茂嘴里还咬着手电。他把光熄了。

天已经亮了,不需要手电了。十年的黑暗,到此为止。

他把铁盒从毛巾上端起来,挪到两个人中间的树根上,端平,放稳。做完这些,他把盒盖完全掀开,掀到底,让它贴着盒身,再也不合上。

晨光落在盒子里。

最上面,是两封信。

牛皮纸的信封,泛黄了,边角起了毛,可保存得出奇地好。十年前的他们显然做对了什么:铁盒密封得严,坑底垫了碎石,信一封压着一封,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像两个睡熟的人。

左边那封,信封上是行楷的字迹,一笔一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力过猛的认真:

"十年后亲启。"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太阳。

右边那封,信封上是另一种字,笔画瘦硬,收笔极稳,一看就是握惯了笔、做什么事都不肯潦草的人写的:

"十年后亲启。"

落款也是一个字都没有,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把很小的伞。

风寄简认得那把伞。

高中三年,他的伞总是丢,丢一把,贺槿茂就匀他一把。后来贺槿茂索性在自己的伞柄上画了个记号,就是这把小伞。意思是:这把伞,随时给你用。

原来那个人在信封上画这把伞,是同一个意思。

这封信,随时给你。

风寄简翻过信封看封口。贺槿茂的封口,封得极其讲究:先用浆糊粘了,又在外面贴了一层透明的塑料膜,膜的边边角角都压得服服帖帖。十年前这个人就想好了,要防潮,要防虫,要让这封信安安稳稳地,睡到十年之后。

再看自己的那封。信封上,那行"十年后亲启"的旁边,还写了几行小字。风寄简凑近了看:

"收件人:贺槿茂。"

"寄件人:十八岁的风寄简。"

"备注:此件寄了十年,请耐心等候派送。"

他的鼻子一酸。

十八岁的风寄简,把信写成了快递单。那时候他想,这样写,就不那么像告别了。快递嘛,总会到的。

而贺槿茂那封信的封口背面,也有一行小字,瘦硬的笔画:

"此信无退回地址。寄出,就是一辈子。"

风寄简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抬头看贺槿茂。贺槿茂也在看自己那封信的封面,看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很久。

两个人手里捧着的,哪里是信。

是两个人各自的一颗心,用牛皮纸包着,在土里存了十年,今天,终于到了派送的日子。

两封信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风寄简看见了红色的一角,是票根。

可此刻,谁都没去碰。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来了,山坡上的露水开始蒸发,草叶尖上挂着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整个山坡都在屏住呼吸似的。

山坡下,校园渐渐醒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喇叭试音,喂,喂,然后是一段进行曲的前奏,响了两秒又停了。再后来,是说话声,搬桌椅的磕碰声,志愿者的笑闹声。典礼九点半签到,现在刚过六点半,可干活的人已经到了。

这些声音隔着一片山坡传上来,模模糊糊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风寄简知道,再过两个钟头,这个山坡也许就会有人来。到时候,校友,老师,保安,施工队的勘测员,谁都有可能路过。

可此刻,这方小小的山坡,这棵老树,这个打开的铁盒,还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也许是最后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了。

"开吧。"风寄简说。声音哑的。

"嗯。"贺槿茂说。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跪着,看着盒子里那两封信,看着两座沉睡十年的火山似的,谁都不敢先伸手。

风寄简盯着那封画着小伞的信,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里面有三页纸。昨天晚上那个人亲口说的,三页。

三页纸,能写什么呢?

往最好的方向想,是他这些天翻来覆去梦见的那个答案。往最坏的方向想呢?风寄简不敢想,可脑子偏偏要替他想到底:万一那三页纸写的只是珍重,只是祝福,只是"以后各自安好"呢?万一十八岁的贺槿茂,只是把一个少年对玩伴的舍不得,误写成了别的什么呢?

十年太长了。长到足够把一封滚烫的信,读成一纸客套。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可是那个人在手术同意书上写"朋友"的时候把纸都压破了。可是那个人给你洗了半小时草莓。可是那个人备忘录里写着"十年了,该有个说法了"。

风寄简深吸一口气。

不猜了。他跟那个人说过的,不想猜了。

信就在这里。答案就在这里。三页纸,薄薄的三页纸,压着十年。

风寄简是怕。怕自己那封信。十年前的字,十年前的傻话,十年前那个连"喜欢"两个字都只敢写在土里的自己。他现在已经知道结局了,可他还是怕,怕那个人看见十八岁的他那么笨拙,那么孤注一掷。

贺槿茂也怕。他怕的跟风寄简一模一样。

盒子里,两封信一左一右地躺着。可十年前放进去的时候,不是这么放的。

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土坑挖好了,盒子打开了,两封信都写好了,可谁都没先放。

十八岁的风寄简说,一起放。十八岁的贺槿茂说,好。

两封信同时落进盒底,一封压着另一封的一个角。风寄简看了看,把自己的信抽出来,压到了贺槿茂那封的上面。

"你的放下面,"十八岁的他说,"压着我的,跑不了。"

贺槿茂当时笑他:"信又跑不了。"

"我说的是你,"十八岁的风寄简把铁盒的盖子扣上,声音闷在暮色里,"信压着你,你也跑不了。"

那天暮色四合,谁都没看清谁的表情。

贺槿茂记了这句话十年。

现在,两封信在盒子里躺成了并排的样子,是十年里土壤微微沉降的结果。可贺槿茂伸手的时候,还是先去拿了那封画着小太阳的。那封,十年前压在他信上的信。

"石头剪刀布?"风寄简说。

"幼稚。"贺槿茂说。

"那你先。"

"你先。"

"这是你家祖传的毛病吗,"风寄简哭笑不得,"写信要等十年,拆信也要推让半天。"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说:"不是推让。"

"那是什么?"

"是近乡情怯,"贺槿茂说,"走了十年的路,最后一步,最难迈。"

风寄简怔住了。

是啊。近乡情怯。他们从十八岁走到二十八岁,从一千四百公里走到门对门,从并肩走到差点走散,又走回这棵树下。现在,最后一步了。

最后一步,最难迈。

贺槿茂望着那个盒子,忽然说:"埋完那天晚上,我回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今天埋下了一个盒子。十年后见。"

风寄简转头看他。

"那时候觉得十年好长啊,"贺槿茂说,"长得看不到头。我算过,十年,是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想,等这三千六百五十天过完,我就二十八了。二十八岁的时候,我会在干什么?会在哪儿?还会不会记得这个坑?"

"结果呢?"

"结果,"贺槿茂看着他,"三千六百五十天,一天都没忘。"

风寄简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才说:"我也写了。"

"你写了什么?"

"我写:贺槿茂,十年以后,你要是敢忘了,我就,"风寄简顿了顿,自己先笑了,"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蹭饭。"

"这个惩罚,"贺槿茂也笑了,"挺重的。"

"那可不。"

笑完,两个人又静下来。晨风一阵一阵的,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最后一步了。

"这样吧,"风寄简深吸一口气,"交换。"

"交换?"

"你的给我,我的给你,"风寄简说,"同时拆,同时看。谁也别想跑。"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点头:"好。"

"先说规则,"风寄简说,"第一,看信的时候,不许偷看我。"

"嗯。"

"第二,看到最后一句之前,不许抬头。"

"嗯。"

"第三,"风寄简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看完最后一句,一起抬头。"

贺槿茂看着他。

"一起抬头,"风寄简重复了一遍,"不管看到什么,都一起抬头。谁也别先哭。"

"好,"贺槿茂说,"谁也别先哭。"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这条规则,八成是守不住的。

可还是要定。人这一辈子,有些规则不是为了遵守的,是为了记住的。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盒子里。

风寄简的指尖先碰到的是信封的边。纸很脆,他不敢用力,只用两根手指,把那封画着小伞的信,一点一点地拈了出来。

拈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

信不重。一封信用不了多少纸,三页信纸,一个信封,拢共没几克。可风寄简觉得,他这辈子拿过的所有东西里,就数这封信最重。

重得他得用两只手捧着。

贺槿茂也拈出了那封画着小太阳的。

他先把信封整个端详了一遍。行楷的字,圆润里带着跳脱,收笔的地方总要多挑一下,像写字的人写着写着就笑了一下。他认得这个毛病。高三那年,这个人给他写检讨,写到"我深刻认识到错误"那一句,"误"字的最后一笔,就是这么挑起来的。

他捧着那封信,先没看封面,而是翻到背面,看了看封口。

封口贴的是一张小小的贴纸,草莓图案的,十年前学校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大张的那种。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一行被挡住的字。

他把贴纸按了回去。

现在不看。等主人亲口告诉他。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十年前的纸,躺在十年后的掌心里,轻得没有重量似的,又重得像整座山。

两封信之间,那两张票根露了出来。

票根底下,还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作业本纸。

风寄简把它拈出来,展开。纸是从数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有半道没解完的立体几何。正面是两行字,一行行楷,一行瘦硬,挤在同一张纸上:

"十年之约。八月十六,老槐树往东三步,谁不来谁是小狗。"

"立约人:风寄简。贺槿茂。"

两个名字底下,还按着两个指印。红笔水的颜色,十年前他们拿红笔涂了指腹按上去的,按完才发现红笔水擦不掉,两个人顶着两个红指头上了一周课,跟老师说是批作业蹭的。

"这个你也忘了?"贺槿茂凑过来看。

"忘干净了,"风寄简老实说,"就记得拉钩了。"

"拉钩是口头的,"贺槿茂说,"这个是书面的。你当时说,口头的怕你赖账,得立字据。"

"我怕你赖账?"风寄简瞪他,"明明是你怕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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