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室里,曾齐独自坐在几前,用一只状似碾子的器具研磨着什么,出口流出朱红的汁水。
这些汁水来自五月底的第一批凤仙花,一亩中只取二十朵花瓣最肥厚、颜色最艳丽的。汁水收集到陶瓶中,再经几道工序,就可制成甲油。
他做的甲油色泽之鲜明,历时之持久,在全孟国独一无二,只侍奉子蕴太后一个人。
曾齐凭此获得子蕴太后的青睐,而芳酉则是由于她无微不至的照料。
太后身体欠佳,服用五花八门的汤药、药丸、药膏,每一方的用量、用法、疗程都不同,全是芳酉一人负责。
因此,曾齐很能理解不久前子蕴太后因为芳酉跟朱蛮翻脸。
那时,朱蛮的府兵入宫来抓芳酉,他听见太后柔声对朱蛮说:“丞相,我闻孩童捕鸟,撒谷于地,支箕以罩,燕雀为谷入箕,将木棍抽走,燕雀便被罩在其中。
“倘若没有谷粟为饵,燕雀又怎会自入其箕?”
太后的声音永远是安神香一般的慵懒和妩媚,教人容易忽略其中的机关暗藏。
只手遮天的阿大竟然也退让了,原先和羽王为邻的子丹人尽数捉拿入狱,唯独放过了芳酉。
曾齐一边想着,一边给刚做好的一瓶甲油合上瓶盖,放入阴凉通风的橱窗口,此时芳酉踅了进来。
“太后服过药——”本打算寒暄一句的曾齐愣住了,他看见芳酉左眼红肿,眸中含泪。
“你知道朱蛮让太后去做什么,是吗?”芳酉把药碗撴在几上,另一手攥紧前襟。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芳酉姑姑?”
芳酉咬紧下唇,背过身去,开始往釜里放入新的药材。
“她也是一个女子……十三岁被迫委身给熊裕,熊党倒台后她被李家送入后宫,侍奉先王,虽然无子却留住先王厚爱,认下当今王上为子。
“本以为苦尽甘来,哪知道,倒了一个熊裕,又来了一个朱蛮!”
“姑姑!”
十年前,熊裕是子丹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名氏,而且直到今天,在这座宫里依然是忌讳。
而朱蛮,正是在剿灭熊党的斗争中声名鹊起,最终成为朝堂掌舵的。
芳酉把他同熊裕类比,若是被人传出去,难免惹来祸事。
老宫女不以为然,回头瞪着曾齐,“我偏要说!这些男子一个一个的,把女子当作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当作溜须拍马的赠礼,他朱蛮做的,和当初的熊裕有什么两样!
“权势滔天,就凭自己去求羽王的饶恕,把邦国存亡系在女人的裙带上,算什么本事!”
曾齐听明白了。难怪此前他的阿大一直说为羽王备下厚礼,原来就是子蕴太后本人。
的确是匠心独运。
曾齐一点也不怀疑这份礼物将为朱蛮换来他想要的,因为子蕴太后用自己换下过熊裕的人头、后位、朱蛮的支持。
只要她愿意,羽王也会为其折腰。
芳酉擦了下眼泪,硬梆梆地甩出一句:“太后叫你。”
曾齐赶忙揣上甲油,小步跑出门去。
一进卧房,他就看见子蕴太后只披一条赤练,光洁的胴体在半遮半掩间风光曼妙。曾齐惊得冷汗涔涔,一叩首把脸贴到地上。
子蕴太后斜睨他一眼,伸手扯起中衣,边系带子边逗他:“好看么?”
曾齐语无伦次,“媪君天人之姿,小……小人……”
子蕴太后娇笑道:“没见识的畜生!过来。”
她此刻已经穿好寝衣,坐于镜前,伸出纤长的右手。
曾齐立刻来到太后身侧,拿出自己的工具袋,将一串小器物列在几上,然后执起太后的手,开始小心地为其挫甲。
使女为子蕴太后奉上一卷竹简,她用左手展开一点,忽然问:“你说,羽王也同你似的没见识吗?”
这不是曾齐能答的话,他闭了嘴,埋头干着活儿。
太后展开竹简,垂眸凝视着那些文字,然后开始哼唱。唱的词曾齐听不懂,旋律也陌生,但从子蕴太后喉中淌出来,仍然是动听的。
等一曲歌罢,曾齐已经开始涂甲油了。他抬头笑嘻嘻地奉承:“媪君的歌喉无论何时都那么好听!”
子蕴太后从唇角勾起一个模糊的弧度,“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这是羽国国风,唱的是女子久不见良人,心中嗔怪,‘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说到这里,她看向铜镜,左右端详鬓发,接着说:“你干爹觉得这歌能讨羽王欢心,羽王高兴,就会饶过孟国君臣,让他们不至于像袁王那样去种地。可是转念想想,这个朝廷如何,与我本无干系。”
曾齐静静地听,慢慢地涂,鲜艳的红色覆盖了精致的指甲。
半晌,子蕴太后那迷香般的声音又悠悠地飘来:“国将不国,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猛然之间,一幅画面跳出曾齐的脑海,令他头昏眼花,不得不停顿。
带血的头颅,散落的华发,蜿蜒的赤色,未阖上的含泪的双目……
那鲜艳的甲油此刻成为他眼前抹不开的血迹。
*
“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朱蛮皱着眉头,解释道,“我王发布召回武安君的军令后,就一直在宫中等待,可直到最后也没有见到穆将军。我们也曾四处搜寻,一丝痕迹也未能寻得,真好似人间蒸发一般。恐怕是自知不敌贵军,望风而逃了吧。”
三个羽将的脸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许茂深吸一口气,似乎要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戚徽摁住肩膀。戚徽做这个动作看似只是要倚仗许茂起身,他站起来后,魏恭申也随之避席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