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仙子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警幻仙子的表情也僵硬了。
警幻仙子大手一挥,继续写着什么。
命册干脆浮出两字:
【未偿】
什么未偿?
黛玉想起初到太虚环境时眼前浮现的同样是这两个字。
警幻仙子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被黛玉听了个清楚:
“仙草追随神瑛侍者下凡,寿数已尽,理应偿还完毕的啊……为何无法归位呢……?”
黛玉想问个究竟,“这是何意?”
警幻仙子却没出声,迅速合上命册,掩饰一般地咳嗽几声,叫来旁边的小仙子耳语了几句,小仙子点头走开后才对着林黛玉说道:
“你本是灵河岸上三生石旁绛珠仙草,因神瑛侍者以甘露日夜浇灌,才得以久延岁月。”
“又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才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
“后来,神瑛侍者下凡,你为还甘露之恩随之投胎为人,以一生之眼泪偿还灌溉之恩。”
黛玉听后一愣,她自小就被人说多愁多病,眼泪不断,竟然是这个缘故吗?
“那神瑛侍者……”警幻仙子说着翻看着手中的命册:
“神瑛侍者尚在人间,名唤贾宝玉。”
听到这里,黛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后脑,既觉得难以置信,又似乎醍醐灌顶。
“我这一生,竟然只是为了还与他眼泪吗……”
“这是你的因果。”警幻仙子的表情似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那我的父母,外祖母……”黛玉追问道。
“只是凡缘。”警幻答道,“仙草入世,只为报恩了尘缘。”
“这怎么会呢……?”黛玉面色苍白,“这一生十数载,虽不长久,可除了宝玉,还有园子里的姐妹们,怎么就是只为了宝玉呢?”
警幻一愣,像是没有想过黛玉会这样问,只能答说,“你与神瑛侍者情缘深厚,转世投胎自然是只为还泪了。”
黛玉显然不接受这样的道理,还欲和她争辩,警幻仙子却说:
“绛珠,你初离凡世,尘心未消,才会执着于这些。待还归本真,自会明白。”
说罢,警幻仙子带着黛玉走到一面白墙前。
那墙瞧着十分奇怪,不似砖石,反倒像云朵一般柔软蓬松。
只见警幻仙子抬手一挥,原本白茫茫的墙面上渐渐浮现出画面来。
黛玉定睛望去,竟是自己这一生经历过的种种过往。
从年幼时被接进贾府,再到大观园建成,与众姐妹搬进去起诗社,与宝玉在树下共读西厢……
甚至有自己每回落泪的场景。
看到这里,黛玉的心中竟然有几分释然。
虽然警幻仙子说自己下凡还泪只为了却尘缘,可自己这一生与贾府众姐妹,与宝玉之间的感情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如今看来,并不后悔。
在林黛玉还沉浸在回忆当中时,先前被警幻仙子遣走的小仙子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什么东西,在警幻仙子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黛玉目不斜视,却留心听着,只听到“还泪书”、“未偿”等字眼儿。
警幻仙子脸色难看,接过东西,挥退了小仙子,然后对林黛玉说道:
“此为《还泪书》,是你下凡还泪了结前缘所凝结成的记录,你可看看,有无不妥之处?”
林黛玉接过来,从头翻看仔细查看,只看了数行,两弯罥烟眉便蹙在一起:
“绛珠降世,自落地之日起,凡悲、愁、怨、思所生之泪,皆入偿恩之数,归于神瑛使者。”
黛玉念着念着便冷笑出来:
“六岁,贾敏病逝,幼女伏灵哀哭,三日泪落六百二十一滴,偿神瑛六百二十一滴……”
说到这里,黛玉抬头,怒目直视警幻仙子:
“此时我尚未入荣国府见宝玉,何来偿泪一说呢?”
林黛玉说着,将《还泪书》往后翻,只见后边将辞父入京思亲垂泪、父亲病逝哭丧、葬花伤春,感身世飘零等种种眼泪皆归于宝玉一人。
林黛玉气得不觉手抖起来:
“我这一生,只见宝玉,却不见我自己了?”
警幻仙子也不理会黛玉的愤怒,只问道:
“《还泪书》所述流泪时间、事件可有谬误?”
林黛玉气结于心,将《还泪书》往后翻去,直到最末一页,两个金字缓缓浮现:
【未偿】
警幻仙子的脸色更差了,虽然刚才小仙子已经告诉她,可是亲眼看到时还是忍不住怀疑道:
“怎会如此?正册显示未偿,《还泪书》也显示未偿……难道眼泪真的没还完?”
听到这话,黛玉忙问道:“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警幻仙子本想将此事压下,迅速处理,可眼见事情已经超出自己的权限,再想瞒着黛玉也瞒不住了,只好道:“林黛玉阳寿已尽,眼泪也已经还完。按理来说,绛珠仙草此时应该归位。可如今命册显示眼泪未偿导致你无法归位。”
她顿了顿,看向黛玉。
“也就是说,你的眼泪还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