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幻仙子抬手叫来离她最近的一名仙子,对着她耳语了几句。
那仙子点点头,很快便走出了大殿。
紧接着,黛玉便见警幻仙子走回大殿中央的桌案前,抬起手,掌心对准了《金陵十二钗正册》。
一道金光骤然从她掌心亮起,刺得黛玉忍不住眯了眯眼。
再看警幻仙子,只见她手臂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像是在强行施法。
黛玉越发觉得事情不对,正想上前问个清楚,却被两旁的仙子拦了下来。
“绛珠仙子切莫上前,警幻仙子正在强行为你解命。”
黛玉顿时蹙起眉:“强行解命?为何要强行解命?”
那仙子答道:“绛珠仙草既已回归太虚,林黛玉这一世便该就此了结。如今命册迟迟不能解命,想必是哪里出了差错。”
黛玉双眉蹙得更紧。
“既然出了差错,那便该查清楚。如今命册明明白白写着‘未偿’,你们连是何缘故都不知道,为何反倒急着将这一世强行了结?”
那仙子却道:“仙子既已归位,林黛玉的凡身也已寿终,这一世尘缘自然该结了。至于那‘未偿’二字,想来不过是命册一时出了什么岔子,不必在意。”
黛玉听到这些车轱辘话,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太虚幻境竟将人命视作儿戏,出了问题不查明缘由,便想着草草了事。
黛玉虽被两旁的仙子拦着,无法上前,却还是扬声质问道:
“敢问警幻仙子,如果是命册除了错,那错在哪里?倘若未查明,又凭什么认定就是命册出了错?”
大殿中央,警幻仙子并没有将黛玉的质问放在心上。
可片刻过后,她掌心的金光渐渐消散。
显然,解命失败了。
黛玉见状,忙走上前,怒视着警幻仙子。
“还请仙子将我下凡还泪一事的卷宗调出,仔细查上一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警幻仙子也抬眼看向黛玉。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坚定。
她不接受这般不明不白的结果,更不接受被人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警幻仙子意识到,黛玉是不可能乖乖配合了。
她朝站在黛玉左右的两名仙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顿时会意,一左一右抓住了黛玉的肩膀。
黛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便想挣扎,可身体却像是被法力禁锢住了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
黛玉瞪着警幻仙子问道。
警幻仙子道:“既然命册无法强行解命,那便从你身上看看,可还有别的办法。”
说罢,她抬起手,覆在了黛玉的额头上。
下一刻,黛玉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力量猛地从警幻仙子掌心撞入额头,穿过后脑,又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瞬间贯穿了她的整个身体。
那感觉说不上疼,却让人极不舒服。
刹那间,无数记忆一齐涌入脑海。
有她熟悉的,属于贾府、属于大观园、属于林黛玉这一世的记忆。
也有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属于绛珠仙草的记忆。
她好像看到一条奔涌的大河,河岸两旁开满了鲜艳浓烈的花朵。
河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莫名的,黛玉几乎可以肯定,那便是警幻仙子先前提到的,灵河岸边的三生石。
恍惚间,她又看到一个人影从三生石旁经过。
又看到一株原本已经衰败枯萎的小草,因一捧清泉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捧泉水的手……怎么这么粗糙焦黄?顺着看去,只看到一团金黄色的毛茸茸的影子。
黛玉还想再往下看,却怎么也看不清了。
紧接着,一道灵光闪过,那些零碎的记忆骤然消失。
黛玉再睁眼,眼前又是警幻仙子那张惊诧的脸。
只是此时,警幻仙子脸上的神情除了惊讶之外,竟还多了一丝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她本不愿看到的真相。
就在这时,先前被警幻仙子派出去的那名仙子回来了。她快步走到警幻身旁,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警幻仙子挥退那名仙子,这才转头看向黛玉。
“既然命册与《还泪录》上都显示眼泪未偿,而你如今阳寿已尽……”
说到这里,她抬起手,掌心金光一闪,一张纸凭空出现。
警幻执起毛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随后轻轻一挥,那张纸便自行飞至黛玉面前,缓缓展开。
“那么,你便签下这份解命书,自愿了结凡间前缘。如此一来,林黛玉这一世也可就此了结,我自有办法让你恢复绛珠仙草真身,归位太虚。”
黛玉没有说话,只低头看去。
只见那解命书上写着:
【绛珠仙草托生凡世,今凡身寿数已尽,尘缘既终,自愿解林黛玉凡籍,了却此世诸般因果。
自此,与神瑛侍者木石前盟、还泪之缘,及凡世亲缘、友缘、诸般际遇,皆随此世而终,不复追溯。
此为本愿,亲笔为凭。】
黛玉只看了一遍,脸色便冷了下来。
什么尘缘既终,什么诸般因果皆随此世而了,也就是说,只要她在这张纸上落了笔,便等同于亲口承认林黛玉这一世已经再无遗留,所有前缘、因果、所得所失,皆由她自愿一笔勾销。
好一个“此为本愿,亲笔为凭”!
这哪里是要替她解决命册的问题,分明是解决不了,便索性想将这个糊涂案就这么断了,再让自己亲手签字认下。
黛玉自然不肯签,挣扎着想要挣脱两旁仙子的钳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