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把张开的双臂收回来,拍了拍手,像刚完成了一个不太费力的热身动作。他转过头,看向百利甜。百利甜依然站在原地,银发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宫野志保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极轻地发着抖。那不是恐惧的抖,也不是紧张的抖。那是一种从极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源源不断地抽走时才会有的、支撑性的震颤。她的灵体比之前淡了一点,边缘的微光在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闪烁着,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
萩原研二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某种被刻意压下去的、很沉的东西。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很轻,轻得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来缓解气氛:“提前说好,这次算加班。回头要算加班费的。”
百利甜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分析室角落里那台被关掉的电脑屏幕亮了。
宫野志保偏过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片冷蓝色的、像从深海底部打上来的光。光里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那件她见过很多次的白色衬衫,面容清秀,神情沉静,像一枚被放在合适位置的、不会熄灭的锚点。他坐在那片由数据流构成的灰白色背景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接受问话的好学生。但他的目光很稳。他看向宫野志保,又看向百利甜,最后落在分析室中央那个不属于任何现有物理规则的存在身上。
“外部链接已全部切断。”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样干净,没有起伏。“这个研究所现在是一个物理隔离的独立网络。不论这边发生什么,数据都不会泄露到外部,也不会对正面战场造成任何影响。”
宫野志保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的电脑——这台在研究所内部使用的工作终端——确实拥有独立的网络环境,和组织的其他据点之间没有直接连接。这是她当初接手73号样本时特意申请的权限,理由是“减少数据交叉污染的风险”。但那个理由本身只是一个壳,用来掩盖她真正想做的事。几天前,她在这台电脑上手动打开了一个极小的、几乎不会被任何常规监控发现的端口。那个端口只开放过一次,只发送过一组特定频率的信号。她在那一天把泽田弘树放了进来。
但她没有想到,他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切断一个研究所级别的网络,同时监控多个战场。这个赛博幽灵的能力上限,她到现在也没能真正看清。不过,好消息是,他是友军。她压下那丝惊讶,朝屏幕上那张脸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确认。
百利甜也听到了泽田弘树的话。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收拢回萩原研二身前那片正在重新变得紧绷的空间上。她知道萩原研二是她能找到的最正向的幽灵。她花了很久才确认这件事。殉职的警察里,要找到一个能刚好留下幽灵来的,本身就不容易。更何况,她要的不仅仅是留下。她要的是“正向”。要的是那种在最极端的情境下,依然能够以保护他人为第一反应的存在。萩原研二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东西是依靠恶意诞生的。它从背叛、怨恨、猜忌和恐惧中汲取养料。而萩原研二,恰恰是这些东西的反面。他的能量来源是保护。是那种明知危险在前、依然愿意张开双臂站在别人身前的本能。在灵体的世界里,这种本能会转化为一种极其罕见的、可以被用来对抗负面存在的力量。所以她费尽力气,把一个原本应该被永远困在死亡地点、不可能离开的地缚灵,硬生生地带了出来。她为此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萩原研二和她不一样。要把他带到这间分析室,除了事先的提前准备之外,她还必须把自己的能量分出一大部分给他,他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消耗她的能量。萩原研二本身的能量转化效率很低。百利甜塞进去一百份能量,能被他利用的可能不到二十份。剩下的八十份,就在转化过程中白白散失了。但她没有别的方法。她自己被那个东西克制,她打不过它。只有萩原研二可以反过来克制它。所以她只能硬撑。把自己所有能调用的能量一点一点地塞过去,像一个人把自己的血一袋一袋地输给另一个人,还要在那个人面前假装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此刻,她站在萩原研二身后,银发微微浮动,灵体的轮廓边缘在极其缓慢地变淡。她把最后一丝可以调用的能量收拢起来,压进身体最深处,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墙角里缓慢蠕动的、重新凝聚成形的黑暗。
萩原研二也看着那个东西。他的表情终于收起了那层玩笑的壳。他的下颌绷紧了,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更稳,像一台正在全功率运转的、不会发热的引擎。
“来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一年到头就这一场戏,总得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