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摩德看着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片被冻住了的、看不见底的海。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指尖,在她大衣口袋里,极轻地收了一下。
“老师。”百利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贝尔摩德。她的语气变了。那层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当回事的壳还在,但壳下面多了一层很薄的、可以被解读为“认真”的东西。“您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您面前说过任何可以被它判定为‘背叛’的话吗?”
贝尔摩德的呼吸停了一拍。
“您教我的那些东西,伪装、演技、控制表情、管理情绪,我全都用上了。但我用得最多的地方,不是对任务目标,也不是对琴酒,更不是对您。”百利甜说。她微微偏了偏头,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是我每次站在您面前的时候。我花了八年时间,在您面前演一个‘对您怀有警惕但足够聪明所以什么都不说’的普通行动组成员。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在您面前表现出任何一点对组织的真实想法,它就会知道。而它一旦知道,我就活不到第二天。”
她说完了。然后她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正在活化的东西身上。那个东西此刻已经完全从贝尔摩德的影子里脱离了出来,像一团被从深水里捞上来的、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什么的黑色雾气。它没有脸,但百利甜能感觉到它正在看她。那种“看”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只是一道被写死在程序里的、目标确认的流程。它正在确认她是不是威胁。它正在确认她是不是“需要被清除的异常”。它正在计算,如果此刻动手,成功的概率是多少。
百利甜知道答案。这些年里她反反复复考虑过无数次,都只有唯一一个答案。她打不过。对方是一个被组织写进了基础设定里的、专门用来清除叛徒的、几乎不存在消耗概念的程序。它不会疲惫,不会犹豫,它会一直追,一直杀,直到她彻底消失。更何况,还有一层更根本的东西压在她身上。她是组织的实验造物。她的存在本身,从出生之前就被写进了组织的实验日志里。她的叛逃、她的死亡、她此刻以灵体形式站在这里的一切,不管怎么算,都是对自身造物主的背叛。而那个东西,从被写进组织基础设定的那一天起,它的定位就是清除背叛者。这是一种存在在诞生之初的先天克制。和力量无关,和技巧无关。她就是打不过。
贝尔摩德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低,低到几乎要融进仪器低沉的嗡鸣里。“你知道,就该更清楚。”她说,目光越过百利甜的肩膀,落在宫野志保身上,又移回来。“你没有必要在这里激怒它。”
百利甜没有回头。她只是平静地、近乎专注地注视着那个正在她视野里缓慢成形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活化进程。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她甚至能看见它表面那些细微的、像水纹一样流动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加速。它在准备。它的准备时间不会太长。大概还有几分钟。几分钟之后,它就会完成活化,然后它会开始执行。而她站在这间分析室里,身后是宫野志保,面前是贝尔摩德,旁边是一台还在运转的离心机。她没有退路。她也没有赢面。
她开口了。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宫野志保忽然听出了那层平下面是什么。那是百利甜在计算。她在计算时间。她在计算距离。她在计算,自己能不能在它动手之前,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
“通常来说,按照文艺作品的套路,”百利甜说,嘴角甚至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转瞬即逝的叶子,“我这个时候应该说点鼓舞士气的话。比如‘我体质特殊天赋异禀所以我能赢’,或者‘正义必胜’之类的。但是很遗憾。”她顿了顿,银发在灯光下轻轻一晃。“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不管怎么算,这个时候我都打不过。”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向贝尔摩德。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枚被反复打磨过的紫水晶。
百利甜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仪器低沉的嗡鸣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稳稳地落在了贝尔摩德的耳朵里。
“所以,老师。”她说。“你觉得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跟你聊这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