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培风气道被割开,嗬嗬两声便没了声息,他身下血的还在漫延。
“为什么杀他。”裴剑衷问。
“他要杀你。”
“我能躲开。”裴剑衷出神。
“嗯。”纪非渝撕开自己衣裳给他包扎伤处。
“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以前就认识他吗?”
“我烦了,我要他死。”纪非渝直白道:“我不认识他,骗他开口罢了。”
“啊?”裴剑衷呆了。
一点寒芒透入他澄然心境,他从自己徒弟身上看见杀心。
杀心。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没有杀心。
他于红尘无有恩怨,他的剑不为恩仇,只是乘物游心,自得其乐。他曾走遍十二州,剑挑天下客,守擂九十九,战无不胜,未逢敌手。
他只寻剑趣,不问江湖,那些刀尖舔血的江湖人却都败在他剑下,他们怕剑,他们怕死,裴剑衷不怕。
裴剑衷任由纪非渝给他包扎手腕,眼睛却落在自己的断剑上。那剑两面开刃,剑头尖尖,是了,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技,剑......本就是用来杀人的。
他半生衷情于剑,日思夜想,看轻了剑。
“师父”,纪非渝在他耳边打响指,“回神。”
“他是好人吧。”裴剑衷看着地上的尸首喃喃自语。
“嗯,我是坏人,我们得出去。”纪非渝随口应道,他有点私心,想在天黑前赶回去。
地牢矮□□仄,纪非渝抬手就能摸到顶,他把手贴在顶上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井口大小的一圈封土——这地牢当初是像挖井一样从上向下掘出来的,挖通后用木石方回填了井道,如今直消把头顶的木石方起出来即可。纪非渝用剑鞘向上戳刺,卡在乱石之中向下撬,头顶顿时塌下来一块,地牢内飞沙走石,外面传来笃笃的砸地声。
一根铁篱笆被砸下来,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逐渐围拢成一圈,外面的人也找到旧井道了,正在掘地三尺救他们。
纪非渝听见上面脚步声散开,拉着裴剑衷避到角落里,片刻头顶上一声巨响,半个地牢顶塌了下来,只听方庆宣在上面惊慌大叫:“我草!”
片刻方庆宣腰上系着绳子慌慌张荡下来,看见纪非渝靠在墙角安然无恙,长长舒下一口气,他今夜算是逃过一劫,不用被李燕觉活扒皮了。
三人依次升井,纪非渝按照名册点一遍水兵,这十几个人都在册,缺六个人却没人见过,想来是被卖到别处去了。兵不血刃找回十几个人,也算可以交差。
这时已到了后半晌,武庠边渐渐有乡人驻足围观,他们都是田舍打扮,却直勾勾地对水兵们做出吐舌瞪眼的奇怪神情,水兵们抖抖索索地不敢抬头。纪非渝便命方庆宣领着水兵先撤,他自己断后,那些乡人借着树枝草木的掩映远远缀在后面,他们的影子自西向东拉长在地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纪非渝听到窸窣声近便回马逼停他们,如是再三,一直走出数里地,那些人影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纪非渝回营时天已黑透,海湾中泊着十几条形制各异的驳船,船上男女老少都有,麻袋胡乱堆在甲板上,后面还不断有船趁着潮头往里漂,水兵们忙着搬运,姜黎守着浮桥清点数目。
纪非渝回来得有些迟了,略看一眼没有戴雪荣的影,便径直去见李燕觉。一边摘下手套护腕一边向李燕觉的营帐走,门口站岗的卫兵见他照这来了,竟面露难色。
纪非渝隔着老远示意他俩噤声,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营帐内的声音。
人声隔着营帐闷闷的,只听一低哑男声道:“......樱桃酥酪,听说是大人家乡的风味,请大人尝一尝,蔗浆该放多些少些?”
李燕觉道:“放那吧。”
金玉器皿被放在案上,那男声道:“我听说大人的家乡物阜民丰,只春日的果子就有几十种,我想这酥酪该用鲜樱桃才是,可惜这里只有樱桃蜜饯,樱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像人家说的那样,如赤红的珍珠一般吗?”
李燕觉似是搁了笔,“差不多。”
那男声又柔又沉,“真好,我还从没见过樱桃呢,大人怎么舍得扔下那好地方?都说海上辛苦,大人一路上必然辛苦得很,难道不想家么?”
李燕觉笑了,“不怎么想,我家里没人。”
“大人和我说笑吧?”那男声也笑,“以大人的人物,竟还未成家?”
纪非渝掀开帐帷。
李燕觉抬头,脸上笑意不减,一男子跪坐在他身旁,手上一只纤巧长柄金香印,正在打香篆,帐内异香溢散。
那男子一袭银紫色广袖长衫,乌发绾起,腰间香囊玉带,环佩叮当,全然泽洲打扮。他大约二十上下年纪,极其白皙,身姿修长,眉目若画。
见有人来了,那男子站起来向纪非渝见礼,“九郎见过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