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晋衍看着祁念禾的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更觉得刺痛了。他怎么舍得让她难过,抛下她独自一人抚养小临舟长大?
可是到如今,他好像真的只能做个背信弃义的人了。
祁念禾都在一心为了救他而努力,那么他自己更不能拖后腿,不仅要好好配合太医的治疗,同时也得想想自救的办法。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宋境逸。
文懿伯府冤案了结以后,宋境逸自请辞官,徒承师业回到山间小屋,如愿做了一名并不追求于名扬身外的医师,为沿途的人们看病治病。
起初,何晋衍与宋境逸还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何晋衍也时不时会到访那间山中小屋,与挚友畅聊一番。只是两年的北境之战,让他们这对挚友也失了联系。
宋境逸毕竟也才做了几年正儿八经的医师,无论医术再怎么高超,这神医的声名也难以响彻京中。因此,祁念禾先前让阿吉为小临舟请来的名医之中,自然也是没有宋境逸的。
何晋衍突然眼前一亮,既然还没向这位神医好友问过诊,他会不会有办法?自己是不是还有被救回来的希望?
想到这里,何晋衍立马坐起身来,想更衣前去宋境逸的山间木屋,让他给自己看看诊。奈何身子还有些虚弱,他甚至还未下榻,就感到头晕无力了。
“慎之,你才刚服完药,得好好休息才是,这是急匆匆地要去做什么?”
祁念禾被吓一跳,赶紧上前搀扶住他。
“我要去寻一位老友,想让他帮我看看是否有治疗的法子。我几年前的头痛晕症,就是这位神医好友为我治好的。”
祁念禾一听何晋衍这话,心中也燃起了些希望。只是小临舟先前犯病时,她明明已经将这京中有名的医师都请来问过诊,皆说此奇毒无药可救。
难道这京城之内,还有隐姓埋名的神医?
“我与你一同去。”
从舒望公主府启程前往宋境逸所在的山间木屋,行车要走上两个时辰。好在他们启程时还未到中午,快马加鞭赶至时,一日也才刚过半。
宋境逸本在木屋中配置草药,听闻外面有马车声,遂好奇地出来瞧瞧。谁曾想,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令他思念不已的熟悉身影。
“宁儒兄,好久不见。”
何晋衍率先开口道,彻底打破了宋境逸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的想法。
“慎之兄?真的是你!两年有余未见了,我对你可甚是想念,近来可好啊?”
久违地与挚友及恩人相见,宋境逸的喜悦根本藏不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兴奋过了。他赶紧上前想拥抱何晋衍,却一眼就看出了这人面色的不对。
“慎之兄,你近来身体可是抱恙?”
还未等何晋衍开口解释自己的病情,宋境逸便看到马车上走下来了另一个身影。当他看清那人是谁后,赶紧恭敬行礼道:
“小的见过舒望公主殿下。方才与故友相见太过喜悦,有失礼数怠慢了殿下,还望莫怪。”
他没有想到舒望公主也陪着何晋衍一同前来了。
祁念禾刚才在马车中只是隐约听到车下二人的对话,看清何晋衍来寻的人之后,也是一愣。
“宋郎中!原来你就是慎之所说的那位神医挚友,没想到你居然还精通医术,真是深藏不露。”
只是宋境逸与祁念禾相见,双方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个人,一个令他们既思念又心痛的人。
宋境逸下意识地想问舒望公主,乔言汐在闽乡过得还好不好。可是四年过去了,他早已变得比当初更加成熟稳重,不会再做这等冲动之事了。
祁念禾又何尝不会想到,眼前的宋郎中,正是自己昔日最交心闺友的心上人。只是她贵为大公主,理应不得再提及罪臣之女。
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何晋衍的病情。
“殿下,慎之兄,我们进屋细说。”
宋境逸见这二人脸色双双不对,迅速平复好了心态,请他们到木屋中详谈。
“宋郎中,慎之和孩儿受奸人所害,中了一种奇毒。那下毒之人只给了本宫一瓶解药,已经用于了孩儿之身。除了太医,本宫还寻了数位京中有名的医师,可皆说此毒生得蹊跷,此前从未见过,更是无药可解。
可今日慎之也毒发呕血了,奈何本宫已没有多余的解药,不知宋郎中是否对此有解?”
宋境逸听闻舒望公主所言,眉头一皱,迅速为何晋衍把了脉。这脉一诊,宋境逸的面色又更沉重了几分。
“此毒名为‘碎月砂’,确是一种致命的奇毒,我也是先前于师父的古籍之上看到的。这毒药和唯一的解药皆取材于如今西疆最北处的荒山之上,乃是极为稀缺之物。光是获得了原材还不够,这解药的提炼不仅工序繁琐、耗时至少一年,还极难成功。
奈何慎之兄此病若是要治,解药是必须的。眼下若是没有这解药,即便我医术再为高超,此毒在病人体中五年,一旦毒发,也会……”
宋境逸看着何晋衍与祁念禾愈发惆怅绝望的神情,实在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嘴唇发颤,欲言又止。
“无妨,宁儒兄只管如实相告。”
何晋衍其实已经做好了无药可救的心理准备,既然事实已经如此,那听宋境逸继续把话说完,又有什么不可的呢?
可是宋境逸不仅是不愿让这个事实伤害到他们,更是自己也为挚友中了此必死之毒而心痛难耐,根本无法将此毒的结局说出口。
“也会在短短一月之内,先是不断呕血,接着七窍流血,再一夜生出满头白发,最终五脏六腑皆被毒素侵蚀而死。”
此时的祁念禾已经心如死灰,双眼空洞无神,毫无语气地代替宋境逸将中毒的症状以及结局说了出来。
宋境逸无奈又自责地长叹一口气,轻轻点头应道:
“殿下所说,字字属实。而且,慎之兄似是还有未解的心结,心中堆积愁绪,怕是会加快毒素的蔓延。
恕小的无能,没能帮到殿下和慎之兄……”
他根本无法接受,昔日无论是在战场上带兵杀敌,还是在尚雅楼赋诗作文,皆意气风发的何晋衍,居然会中这样一种必死之毒,甚至一月之内便会永远地离开人世。
何晋衍与祁念禾又何尝不是心痛难耐?他们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此地,却仍旧一无所获。
宋境逸有关这“碎月砂”之毒的描述,更是掐灭了最后一束何晋衍能活下去的光。让他们二人的心,双双沉入海底,陷入灰寂。
预知死期地活着,最是令人感到折磨和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