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何思何虑?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
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周易·系辞下·第五章》
晨光惨白,斜斜地刺入偏殿空旷的前厅。
姜锐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脊背弯折成一个无可挑剔的、任人丈量的谦卑弧度。空气中悬浮着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像他此刻凝滞的呼吸。
“抬起头来。”
公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绞紧了殿内的空气。
姜锐依言,缓缓直起上身,但头颅依旧深垂,视线死死锁在公主脚下那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他能看到自己模糊的、破碎的倒影,也能看到她墨色朝服下摆用暗金线绣出的、栩栩如生的缠枝宝相花,那纹路冰冷而华丽,如同她此刻审视他的目光。
公主似乎刚下朝,还未来得及更换朝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低垂的头顶,扫过他绷紧的肩膀,落在他撑在地面的、因用力而指节分明的手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评估器物完好程度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挑剔。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朝堂辩论后的些微倦怠,却又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里:
“本宫听说,你这几日……规矩学得不错。”
姜锐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平稳地流出,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微颤:“奴才愚钝,不敢当殿下夸赞。全赖殿下恩典,嬷嬷悉心教导。”
“恩典?”公主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具压迫感,“那你告诉本宫,何为恩典?”
姜锐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他维持着跪姿,声音更加恭顺:“殿下留奴才残命,赐奴才容身之所,教奴才规矩,使奴才不至行差踏错……此皆天恩。”
“呵。”
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嗤笑。“容身之所?是马厩旁的草料棚,还是二十人挤在一起的通铺大炕?”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姜锐试图用麻木包裹起来的神经末梢。他能感觉到背上的旧伤疤在发紧,脖颈上那圈被项圈磨出的深色痕迹在隐隐作痛。但他撑在地面的手,只是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起缺氧的青白色,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光滑的砖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沙沙”声,留下几道浅白、但清晰的划痕。
“能得片瓦遮身,于奴才已是莫大恩德。”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像一潭死水。
“是么。”公主靠回椅背,玉扳指在指尖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的目光在那几道刮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本宫还听说,你现在见了人,跪得……很是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