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荣贵,愿他流贬。见他富有,愿他破散。见他色美,起心私之。负他货财,愿他身死。干求不遂,便生咒恨。见他失便,便说他过。见他体相不具而笑之。见他才能可称而抑之。
——《太上感应篇》关于人类底层代码的无情揭露
那是姜锐被拨到内院做些粗使活计的第三天。
原先看管这片临水轩的洒扫仆妇染了咳疾,整日咳喘不休,他屡屡撞见那妇人佝偻着身子不住呛咳,次次都刻意避得远远的,半点不愿靠近。管事怕她身上的病气冲撞贵人,便将人调去外院,换了姜锐过来补缺。
午后,公主在临水的小敞轩里看书,他只被允许在轩外十几步远的廊下候着,负责清扫偶尔飘落的竹叶。秋阳斜照,水光潋滟,本该是静谧的画面,却被轩内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轻咳打破了。
姜锐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那咳嗽声短促,带着痰音,并不剧烈,却莫名牵动了他某根沉寂已久的神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敞轩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越过那层半卷的竹帘,落在公主略显单薄的侧影上。她以手支额,另一只手抵着唇,肩背因咳嗽而轻轻颤动。
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驱使他放下扫帚,向前踏了半步。那是在军中多年的习惯——主帅若有微恙,近卫、亲兵乃至将领,自当关切问询。
若有需要,万死不辞。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份与处境,只是凭借着残存的、属于“将领”的责任感,朝着轩内方向,以一种在军营中请示上级的、清晰而不过分卑微的姿态,拱手躬身,声音平稳地开口:
“殿下可是玉体欠安?奴才……略通些粗浅药理,也熬得汤药。若殿下不弃,奴才愿……”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的目光,猝然刺在他脸上。
是侍立在公主身侧的那位姓沈的掌事女官。她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端庄肃穆,此刻正微微侧头,视线自上而下地投来。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极度浓缩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荒谬感——一把扫地的扫帚忽然开口说话了,说的还是最不着边际的蠢话。
她的眉毛甚至没有抬一下,只是眼波那么一转,一剜。那一眼,像一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针,精准地扎穿了姜锐所有未经思索便涌上来的“效忠”姿态,将他瞬间钉回原形——一个最低等的、粗使的、连靠近都不配的罪奴。
那眼神在说:
你是什么东西?
也配问殿下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