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了,会捶着彼此的肩膀大笑,哪怕把对方捶个趔趄;
有了芥蒂,可能会直接揪着领子打一架,鼻青脸肿之后,或许倒能喝上一顿更痛快的酒。
那里也有等级,也有规矩,但情绪是粗粝的、滚烫的、带着汗和血的味道,是能直接摔在对方脸上的。
而这里,一切都被打磨得光滑冰冷。连“真实”本身,都成了一种奢侈的、危险的违禁品。
窒息感层层往上涌。这般人人藏锋、一言一行皆要权衡利弊的压抑氛围,他并非初次体会。
早年随先帝伴驾、领兵作战时,朝堂之上、随军监军身边,处处都是这般戴着假面周旋的人——庙堂官员、内侍太监皆是句句斟酌、步步谨慎。只是那时他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有战功傍身,尚有底气不必事事曲意逢迎。如今跌落尘埃,这层密不透风的束缚,才完完整整地裹住了他,连一丝真实心绪都不敢外露,比当年朝堂对峙还要煎熬百倍。
他试着想象,如果此刻自己脸上流露出过于深重的疲惫,或者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恭顺杂役”的锐利,会怎样?那些看似麻木或友善的目光,是否会瞬间变得不同?是否会有某道视线,悄然记下这不妥,然后通过某种他无法察觉的途径,汇入那无所不在的“注视”体系之中?传到公主耳中,是否会被解读为贼心不死,心怀怨怼?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脊背发凉。
他坐在他们中间,听着压抑的交谈,看着程式化的表情,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相似的、被劳役和廉价皂角腌入味的体味。
这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看见对方衣领上的磨损,能听到对方肚子因饥饿发出的轻微呜咽。
但又如此之远。远得像隔着无法穿越的厚重琉璃。
他能看见他们的光影,看见他们嘴唇开合,看见他们所有的动作,但他触碰不到任何一点真实的温度。他发出的任何一点属于“姜锐”的声响——无论是真正的叹息,还是属于过往的某个眼神,都无法穿透这层隔阂,传递到另一边。他们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那具名为“身份”的透明罩子里,彼此看得见,却永远隔绝。
热闹是他们的。而这份喧嚣之下绝对的死寂,不只属于他,每一个看透此间真相的人,都困在其中。
歇息的时间很快结束。管事的咳嗽声在廊口响起。
刹那间,所有的低语、抱怨、程式化的笑容和关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人们迅速而无声地站起,拿起工具,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劳作时那种统一的、略带麻木的恭顺。仿佛刚才那短暂“人味”的流露,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姜锐也沉默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廊柱边的扫帚。
他垂下眼,跟着众人,重新走入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规则分明的庭院。手指摩擦着光滑的木柄,触感真实而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府邸于他,不再仅仅是建筑和人群。它是一座由无数活动着的、精致的“人形面具”构成的、庞大而寂静的城池。
而他,是这座面具之城里,最孤独的那个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