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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卧龙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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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衙署后头的临时物料场,此刻活脱脱像是被一群发了疯的野牛碾过,又遭了场泥石流。

原本该码放整齐的、用来加固河堤的巨型青条石,东倒西歪,好几块甚至深深陷进了松软的地基里,活像巨兽胡乱屙下的屎橛子。更别提那些搅和了一半、此刻已凝固成不规则疙瘩的糯米灰浆,黄白相间,糊得到处都是,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一辆显然是超载又被野蛮驱赶导致车轴断裂的运料马车,歪斜在一边,轮子都掉了俩,拉车的骡子早不知被牵到哪里去了,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车辙和牲口粪。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石灰和一种事情办砸后特有的颓丧气息。几个灰头土脸的工部小吏和役夫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而造成这一切的两位“功臣”,此刻正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心,对着一个匆匆赶来的、面色铁青的工部主事,唾沫横飞地解释,语气里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洋溢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自得与委屈的激动。

左边那位,姓苟,是户部苟侍郎的远房侄儿,靠着叔叔的脸面,在工部挂了个管料官的衔。他生得面团团,穿着崭新的簇蓝绸衫,此刻沾了不少灰浆点子,正挥舞着一双保养得白白胖胖、与现场格格不入的手,急赤白脸地道:“佟主事!你这可不能怪我们!规程?我们完全是按规程办的!这青条石,你看看这成色,这分量,绝对是上等货!我们可是严格核验过的!堆放?那章程上写的是‘择坚实平地,分层码放,垫以楞木’!你看这地,不够平吗?我们可是让人细细夯过的!谁想到它……它自己就陷下去了?这分明是当初选址的人不仔细,地基本就不牢!还有这糯米灰浆,时辰、配比,我们盯得死死的,分毫未差!是今天这日头太毒,它干得快!这能怪我们吗?我们可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右边那位,姓尤,是宫里尤大伴的干儿子的连襟,混了个监工头目。他瘦高个,眼珠子灵活,此刻也忙不迭地帮腔,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那断裂的车轴上:“就是就是!佟主事,您给评评理!咱们为了这趟差事,那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运料的马车,我们出发前亲自检查的,轱辘都是好的!谁承想这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这车又装得……呃,稍微满了那么一点点,那也是为了赶工期,为朝廷效力心切啊!路上颠簸得厉害,车轴这才……唉,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可我们的心是好的,劲儿是往一处使的!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强调材料过硬、流程合规——是地不行,是天太热,一个突出态度端正、任劳任怨——是路不好,是运气差。话里话外,责任全是老天爷、前任、甚至那不会说话的青条石和糯米灰浆的,他们俩那是披星戴月、恪尽职守,没有半分错处。

被他们围着辩解的佟主事,脸已经由青转黑,又由黑转紫,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那一地狼藉和断裂的车轴,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当然知道这俩活宝是怎么上位的,更知道他们嘴里没一句实话。可对方搬出的后台一个比一个硬,他一个区区主事,能说什么?能做什么?这烂摊子,到头来还不是得工部自己擦屁股?银子像水一样泼出去,工期耽误了,河堤加固若因此出纰漏……他简直不敢想。

就在佟主事气得快要背过气去,苟、尤二人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简直堪称劳模的时候,一阵轻微却不容忽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场中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一群身披玄甲、气息冷肃的侍卫无声簇拥着一人走了过来。来人一身简洁的玄色常服,外罩着同色披风,发髻高挽,只簪着一支素玉簪,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凤眸,清凌凌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一地堪称灾难的“成果”,以及站在“成果”中心、犹自喋喋不休的苟、尤二人身上。

来人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纤细,但那股无声弥漫开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让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动尘土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佟主事双腿一软,扑通跪地,头颅深深伏在地面,嘴唇哆嗦着:“殿、殿下!下官参见殿下!”

苟、尤二人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他们自然认得来人是谁——当朝摄政长公主,萧明曦。两人脸上那激动的红晕瞬间褪去,换上了混杂着惊惶、谄媚和一丝残存委屈的古怪神色,慌忙双膝跪倒在地,脊背伏得极低:“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主没叫起,也没看佟主事。近几日各处河工耗银流水般拨出,各部递上来的账目含糊不清,疑点重重,她初掌摄政大权,便特意亲临工部查验实情。

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地掠过那陷进地里的青条石,那凝固成怪异形状的灰浆疙瘩,那辆断了轴、掉了轮、凄凉歪倒的马车……每多看一处,她脸上的血色似乎就褪去一分,眼神里的温度就降低一度。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但并非暴怒,而是冰冷、沉凝,带着一丝荒谬的、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的……讥诮。

她看了很久,久到苟、尤二人跪在硬泥地上,双膝发酸,额头上冷汗涔涔不断,久到伏在地上的佟主事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终于,公主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现场,却异常清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和,只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韵味:

“呵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

然后,她看向跪在地上、脊背弯得几乎贴地的苟、尤二人,目光如冰冷的解剖刀,将他们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道:

“有卧龙的地方,必有凤雏。古人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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