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锐停下脚步,放下车把。他没有犹豫——晨课十遍的跪姿已开始渗入骨髓——他侧身让到墙边,右膝点地,垂首。
王副管事先是一愣,脚步顿住。他显然知道规矩,但亲眼见到这个昔日传闻中的人物向自己下跪,冲击力仍是不同。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快意,又像是一丝不自在。他没说话,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姜锐等他走远,起身,继续推车。掌心被车把磨得发热,心却一片冰凉。
第二个来的是个送水的杂役,半大少年,好奇地探头探脑,大概是想看看“那个将军”怎么干活。姜锐正垫草,听到脚步声,转身,见是个生面孔的良籍少年,他放下草叉,依旧是单膝点地,颔首。
少年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桶晃了晃,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您、您忙……” 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姜锐起身,继续垫草。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一上午,类似的情景发生了五六次。有来巡查的,有来传话的,有纯粹路过的。每一次,他都必须停下手中的活计,判断来人身份,然后行礼。
这严重拖慢了他的进度。辰时将近,他才清理完三间马厩。
老赵头背着手踱步过来,看了看进度,又看了看他沾满污渍、被汗水浸透的麻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午时前,必须清完。清不完,没饭吃。”
很公平。规矩是规矩,活计是活计。
在公主府,两样都耽误不得。
姜锐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甩甩头,继续挥动草叉。铁锹铲起湿重的粪土时,腰腹需要发力,背脊会不自觉地挺直——那是长期锻炼出的核心力量的本能。但每当他感觉到背脊有挺直的迹象,张嬷嬷拐杖抽在腰眼的感觉就会幽灵般重现,他会立刻强迫自己将那一丝“挺直”压下去,让姿态变得更符合一个“常年劳作、微微佝偻”的杂役。
他在学习。学习如何在这套严苛的规矩下,最高效地完成劳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每一块肌肉,让它们既能使出力气,又能随时切换到卑屈的姿态。
这比单纯的厮杀更难。厮杀只需要爆发、摧毁。而这里,需要绝对的抑制、精确的变形,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周围环境无时无刻的警惕。
午时差一刻,他终于清完第六间马厩,垫上最后一捧新草。腰背像是要断裂,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汗水早已湿透数重,紧贴在皮肤上,冷热交替。
他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沁凉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下。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抹了把脸,看向水中倒影——一张疲惫、麻木、沾着草屑和污渍的脸,眼底那片废墟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寒冷井水的刺激下,似乎凝结得更坚硬了。
去领午饭时,又在庖厨外的巷口遇到了人。是公主院里一个二等丫鬟,端着个红漆食盒,步履匆匆。姜锐立刻退到墙根,单膝跪下,垂首。
丫鬟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挡路的、需要绕开的石头,步履轻盈地快步走过,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内院的熏香气味。
姜锐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气味让他有瞬间的恍惚,但饥饿随即攫住了胃。他走向仆役领饭的窗口,接过属于自己的两个粗面馍和一碗看不到油星的菜汤,蹲在角落,沉默地吃完。
食物粗糙,但能补充体力。他吃得很干净。
下午的活计是铡草和挑水。重复、单调、耗力。期间依然不断有人经过,他依然不断地停下、行礼、再继续。
傍晚,当他挑着最后一担水倒入马厩的石槽时,夕阳正将远处的屋脊染成金红色。马儿们打着响鼻,悠闲地饮水。
这一刻,没有外人,只有他和这些牲口。
他扶着扁担,微微喘息,看着夕阳的光线穿过棚顶的缝隙,在蒸腾着淡淡热气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弛,从他始终紧绷的肩颈处泄露出来。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远处传来隐约的环佩叮当与步履声——是内院的方向,有人来了。
姜锐立刻放下扁担,退到马厩的阴影里,垂手而立,目光低垂,恢复到那种时刻准备着行礼的、静默的等待姿态。
公主府的夜晚还未真正来临,但他已经知道,在这座府邸里,他永远没有可以真正“放松”的时刻。
规矩无处不在。
而他活着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变成规矩的一部分——一具会呼吸、会劳作、见了谁都会条件反射般弯下膝盖的,活着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