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锐维持着跪姿,没动。
“看见那边扫院子的小丫头了吗?”张嬷嬷用拐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粗使丫鬟。
姜锐顺着方向,用余光瞥去。
“去,跪她。”
空气凝固了。
连远处偷偷张望的几个下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僵硬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张嬷嬷,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的凶光。
“嬷嬷……何意?”
“何意?”张嬷嬷笑了,那笑容冰冷如铁,“她是良籍。你是什么?你是罪奴!贱籍。按府里规矩,你见了所有良籍之人,哪怕他是个看门的、扫地的、倒夜香的,只要他不是和你一样的贱籍,你就得表示——你,比他们低贱!”
拐杖重重顿地。
“跪法不用重,单膝点地,颔首即可,一跪即起。但这一跪,必须跪!要让他们看清楚,更要让你自己记住——你姜锐,曾经十万大军阵前可不下马的怀化将军,如今在这府里,连个未及笄的扫洒丫头,都比你体面!都配受你一跪!”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姜锐的耳膜,钉进他的脊椎。
远处的丫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恐地停下扫帚,不知所措地看向这边。
“现在,去。”张嬷嬷的声音不容置疑,“做给我看。做给这院子里早起的所有人看。让他们都瞧瞧,咱们府里新来的‘大人物’,是个什么章程!”
晨雾似乎更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窒息。
姜锐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麻木的、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的。那些目光织成一张网,将他死死罩在这滩名为“规矩”的泥泞里。
许久,他撑着地面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碎草屑。
他转身,面向那个吓呆了的、瘦小的丫鬟,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的步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是他过去三十年人生垒起的、名为“姜锐”的废墟。
他在小丫鬟面前三步处停下。
小丫鬟惊恐地后退了半步,扫帚掉在地上。
姜锐看着她——这个可能因为家境贫寒被卖入府、做着最脏最累活计、手脸都冻得通红的小女孩。在她眼中,他看到了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更深的、对“大人物为何要跪我”的茫然无措。
他忽然想起自己军中那些少年兵,也是这个年纪,跟在他马后,喊着“将军”,眼中是炽热的崇拜。
而如今……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了。
然后,他右膝屈下,左膝微弯,向着这个吓呆了的、身份比他“高贵”的粗使丫鬟,低头,颔首。
一个轻而快、却重于泰山的“见礼”。
一跪,即起。
他甚至没看那丫鬟的反应,转身,走回张嬷嬷面前,重新单膝跪下,垂首。
“奴才,做完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只有晨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张嬷嬷深深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那根光滑的枣木拐杖,第一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责打,是某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确认般的触碰。
“规矩,你学会了。”她说,“但我要你记住今日,记住你跪的每一个人,记住你为什么跪。”
“因为从今日起,在这公主府,你见人——只分‘跪’与‘跪得更重’。”
“你的膝盖,生来就是弯的。你的头,生来就是低的。你的眼,生来就只能看地。”
“这就是你的命。殿下赏你的,新命。”
“现在,去后厨领你的差事。从今往后,每日寅时三刻到此,我会看着你把这三样‘礼’,各做十遍,直到它们刻进你的骨头缝里,变成你喘气一样的本能。”
姜锐垂首:“奴才遵命。”
他起身,依旧微躬着背,向后厨方向走去。晨光终于刺破浓雾,惨白地照在他身上,将他孤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弯折、扭曲,不成人形。
院子里的人们渐渐散去,低语声嗡嗡响起。那个小丫鬟捡起扫帚,仍心有余悸地偷眼看他远去的背影。
而张嬷嬷拄着拐杖,站在逐渐散去的雾气里,望着那个曾经能止小儿夜啼的前朝悍将,如今学着用最卑微的姿态,走入这座深府最底层、最阴暗的角落。
她知道,从今日起,全府上下都会知道——公主府门前的踏脚石活了,进了内院。而他活着的唯一方式,就是向这座府邸里的每一个人,弯下他的膝盖。
这是比锁链更牢固的囚笼。
也是比烙印更蚀骨的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