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奴!”
积压的暴怒如地火喷发,公主的怒叱撕裂雨后的死寂。她猛地拉开笼门,不等侍卫,亲自探身,一把攥住姜锐脑后湿透黏结的头发,将他从那个蜷缩的角落狠狠拽了出来!
“砰!”
姜锐像一袋浸水的沙石,被她掼在泥泞的地上。冰凉的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也沾污了公主华贵的裙裾下摆。她看也不看,抬脚,镶玉的绢鞋底重重踹在他肩胛骨上,将他踢得向后翻滚,脖颈上的铁链哗啦乱响。
“拴到车辕上!”公主的声音因盛怒而微微发颤,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
侍卫面色凛然,无声上前,将姜锐脖颈铁链的另一端,死死锁在马车的横梁上。锁舌咬合的“咔哒”声,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落下。
公主返身登车,坐定,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走!快!”
车夫猛抖缰绳,骏马扬蹄,马车骤然疾驰!
“哗啦——!!!”
铁链在瞬间绷成一条笔直、残酷的直线!巨大的前冲力将姜锐猛地拽倒,拖行!
“啊——!”短促的惨嚎被颠簸和摩擦吞没。
他的身体在布满碎石、车辙的官道上疯狂弹跳、翻滚,单薄的衣衫瞬间化作褴褛,皮肉与粗粝的地面摩擦、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泥浆、血水、碎布,在车后拖出一道迅速延伸的、惨不忍睹的污痕。
第一次示意停车时,马车尚未停稳。姜锐挣扎着,用血肉模糊的手臂和膝盖,朝着马车尾部、那扇敞开的笼门爬去。染血的手指艰难地够到了踏板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扭曲。
公主静静看着,然后,她抬脚狠戾地踹在他的肩膀上!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姜锐手指脱力,整个人再次向后仰倒,重重摔回泥泞。
“走。”公主的声音冰冷无波。
马车再次疯狂加速,将他重新拖入地狱。
这一次的拖行,远比第一次漫长。
速度并未放慢,仿佛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对“爬回去”的执念,连同皮肉一起磨灭在无尽的路途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磨刀石反复磋磨的生肉,每一次颠簸都刮下一层。
姜锐的双手死死扯住冰凉粗重的铁链,铁链绷得笔直,力道顺着手臂狠狠锁在脖颈,胸腔被挤压得发胀,几乎被勒到窒息。
视线蒙上一层灰白的雾,天地都在眼前打转。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铁链碰撞的哗啦脆响、以及自己血肉与砂石摩擦的、可怕的“沙沙”声。
每一声都刮在骨头上,疼得人意识发昏。
当马车再次骤停,笼门依旧敞开着,在黯淡的天光下像一个幽深的、诱惑的洞口。
仅凭着一丝残存的本能,他再次用肘、用膝,朝着那移动的囚笼一点一点蠕动、蹭近。
就在染血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笼门的刹那——
公主的身影笼罩下来。她没有立刻动脚,而是俯视了他片刻,目光冰冷中带着一丝实验性的残忍,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然后,她抬脚,用鞋尖抵住他的胸膛,将他从踏板上踹回泥地里,像踢开一块挡路的垃圾。
“走。”命令如初。
马车第三次绝尘而去,将他与那近在咫尺的“生门”,再次拉开了绝望的距离。
最后一次停下时,夕阳的余晖已变得黯淡,将天地万物染成一片凄凉的暗金。马车停在路旁,笼门敞开着,像一个沉默的、黑暗的入口。
姜锐几乎已无法爬行。他拖曳着一道粘稠的、混着泥浆与血水的深色痕迹,用尽最后的气力,蠕动着,蹭上了沾满自己血迹的踏板。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挪进铁笼最深、最暗的角落。随后伸出那双指甲崩裂、血肉模糊的手,反手拽住笼门,重重合上,再死死扣住门内侧冰冷的铁条,指节因极致用力而扭曲、泛白,将自己彻底锁在这片黑暗里。
公主看着角落里那团因极度痛苦而不停痉挛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寒冬更冷:
“现在,知道该待在哪儿了?”
漫长的寂静,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和血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清……醒……了。”声音从姜锐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摩擦的杂音。他颤抖的脊背死死抵着铁笼壁,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依靠。
公主倾身,用鞭柄冰凉的顶端,抬起他低垂的、血迹斑斑的下颌,迫使他涣散的目光与她相对。
“再说一遍。”
姜锐艰难地吞咽,喉结狠狠一滚,腥热的血丝顺着唇角不断溢出。他看着她,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光,似乎彻底寂灭了。
“奴才……清醒了。”他一字一顿,如同宣读自己的墓志铭,“再不敢……违逆公主。”
公主收回鞭柄,目光落向笼门那个打开的、沉重的黄铜锁扣。
寂静在弥漫。
几息之后。
姜锐扣在铁栏上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然后,那只曾握缰执剑、如今伤痕累累骨节变形的手,转向了那个打开的锁扣。
“咔哒。”
一声清晰、决绝,又无比空洞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铁笼内炸开。
他亲手,将自己与这个流动的囚笼,永恒地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