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斗胆,恳求公主……允奴才回西山采石场一日,见一见……昔日同袍。”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话音落下后,他便将头埋得更低,肩背紧绷,等待着裁决。
公主没有立刻回应。
那一瞬间,看台上只有风声。
她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定格在了半空。方才场中那人马合一、充满力量感的画面,与此刻沙地上这句卑微却固执的请求,在她脑中形成了尖锐的、令人不快的错位。
然后,她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事态彻底脱出预料的荒谬,与一丝被蝼蚁忤逆的、冰凉的怒意。
“见,同,袍?”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语气陡然转厉,“姜锐,你莫不是忘了?你如今,是公主府的私奴!心还飘在外面?”她的目光如冰锥,刺在他裸露的脊背上。
姜锐浑身一颤,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他语塞,无法解释那深藏于心底的、对过往难以割舍的牵挂,那或许是他仅存的人性证明。
“不敢?本宫看你是胆大包天!既然你这么想念采石场——”她直起身,语气轻慢却致命,“本宫便成全你。”
她击掌两声。立刻有两名魁梧的侍卫应声而来。公主淡淡吩咐:“取铁链来,要结实些的。再备一辆车,带上那个空着的铁笼。”
姜锐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他似乎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沉重的铁链很快取来,发出冰冷的撞击声。侍卫依令,将铁链一端锁在姜锐的脖颈上,另一端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的皮肤,屈辱的重量几乎让他窒息。随后,他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向院中那辆早已备好的板车。车上赫然放着一个用来运送猛兽的、由粗铁条交错铆扎而成的狭小牢笼,笼门低矮,需蜷缩钻入。
当侍卫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像牲畜一样四肢着地、钻入那低矮笼门时,他终于抑制不住地挣扎起来。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那是尊严被碾碎时发出的最后悲鸣。
但一切都是徒劳。
铁笼的门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清脆而残酷。
公主全程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冷冽如寒潭,映着铁笼的冷光。
她甚至没有乘坐自己的车驾,亲自骑上一匹骏马,如同押送最珍贵的战利品,或是展览最得意的惩戒成果,示意队伍出发。
板车颠簸着驶出公主府,驶向城外。
他蜷缩在铁笼中,粗铁条硌着每一寸皮肤,冰冷的触感与方才马背的灼热形成残酷的对比。板车每一次颠簸,都让铁笼剧烈晃动,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击在铁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脖颈上的铁链随之晃荡、抽打、收紧。
街道两侧,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孩童的嬉笑、妇人的惊呼、男人的议论,如同冰雹般砸进铁笼。
“看哪!笼子里关着个人!”
“是公主府的罪奴吧?”
“啧啧,这比畜生还不如……”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闲话,都透过铁栏,化为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裸露的神经上。
他闭上眼,但眼皮挡不住那些声音,挡不住铁链摩擦皮肤的刺痛,更挡不住“怀化将军”的残影,在脑海中被“笼中兽”的景象一寸寸覆盖、碾碎的幻听。
队伍终于抵达了西山采石场。
依旧是漫天尘土,依旧是叮当的凿石声与监工的呵斥。
当这辆载着铁笼的板车出现在采石场入口时,所有的劳作仿佛瞬间停滞了。囚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难以置信地望了过来。
姜锐被从笼中拖出,铁链依旧锁在颈上。他被迫跪在一片高地上,面对着下方那些曾经与他一同征战、如今同样沦为阶下囚的同袍。
他们的目光由最初的震惊,转为无法掩饰的悲愤与屈辱。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工具,指节发白;
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公主端坐马上,目光如巡视领地的鹰隼,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灰败、震惊、悲愤的脸。
她享受着这死寂,享受着旧日荣光在她脚下破碎的声响。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毒的冰凌,清晰地将寒意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都,抬,头,看,清,楚。”
她鞭梢一指,精准地点向锁着姜锐脖颈的铁链。
“你们昔日誓死效忠的‘怀化将军’,”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如今,不过是本宫身边——”
她的目光掠过姜锐惨白如纸、死死压抑着颤抖的脸,最终落回那些旧部眼中,一字一句,完成最终的审判:
“一条,项上系着链子的——狗。”
“效忠旧主?牵挂同袍?”她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可笑。你们对他残存的那点念想,他心中对你们那丝无用的牵挂——”她的声音骤然转冷,“便是今日,拴在他脖子上,带他来此示众的,这根铁链。”
姜锐死死地咬着牙,牙根在血腥味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没有去看公主,也没有去看那些同袍,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龟裂的土地,仿佛要将目光化为钉子,将自己钉死在这耻辱的现场。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五脏六腑深处蔓延开来、冻彻灵魂的绝望。公主不仅践踏了他的尊严,更利用他,碾碎了这些旧部心中最后一点名为“姜锐”的微光。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