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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赵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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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来晒晒太阳,”赵酉金乐呵呵的回礼,树下有小桌和木凳,他拉开椅子坐下,“妹子,快请坐。”

孩子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向赵酉金告状,抨击着沈争刚刚的恶行,“她耍赖,把我们的兵器全骗走了!”

赵酉金猛的弹了一个孩子的脑瓜崩,孩子捂着头瘪着嘴委屈巴巴,“一帮傻小子,家底都让人掏了,还好意思说。”

“咱们去一边玩。”刘明乐呵呵的把孩子们带到另一边,他们知道赵酉金要和那位不认识的姐姐谈事,都跑远继续打闹去了。

“总听俺兄弟念叨,说沈姑娘是个豪杰,”赵酉金打量着阿争爽朗大笑,“今个儿可算见着了。”

“你从那帮狗杂种手里救出来十多个姑娘,妹子俺佩服你!你是俺兄弟的恩人,也是俺的恩人!”

“赵统领,您过誉了,”说是赵酉金的恩人,这实在阿争不敢当,“谁还没个难处,总得互相有个照应,多亏刘统领及时赶到,想法子把人都安置下来,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赵酉金点点头,继续问道:“妹子名里这争,是哪个字?秦筝的筝?”

“不是,是争夺的争。”

“呦,这倒是个稀罕字,”赵酉金很感兴趣,“可有何深义?”

沈争笑笑,常有人以为她的名是秦筝的筝字,她其实不太懂乐器,没啥天赋,这字太雅了,也不适合她这个性子,若说是风筝的筝到还凑活,在风中发出尖利的哨声倒还有点像她这个大嗓门。

“阿婆说不蒸馒头争口气,这辈子总得争点儿什么,要么太没意思。”

“嗯,”赵酉金点点头,很是赞同,“这话在理!”

“说实话,我倒是不这么想,我这人吧没啥大志向,能守着医馆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挺好。”

刘明拎过来一壶热茶,一人倒上一杯,也坐下了,他刚刚听见阿争的话,对上赵酉金洞悉一切的眼神,笑笑没说话。

“咱们这辈子是过不上平淡日子了,要么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要么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肩膀上扛的是千千万万弟兄姊妹的命,这可真由不得人了,争也得争,不争也得争呐。”

阿争点点头,赵酉金说的在理,能力越大,他们肩上扛得责任也就越重,“若能归隐避世,倒也是乐事一件了。”

“这年头上哪儿避啊?”赵酉金叹了口气,“老天眼睛可贼的很,该是你的命啊,躲哪儿都逃不了。”

“这辈子,要么和自己争,要么和别人争,还想与世无争,要有这好地方人早跑完了。”

“别说与世无争了,”刘明笑道,“原来有个臣子都隐居了,也没想到皇上为了逼他出来能叫人放火烧山呢,命呀,真是避不开啊。”

沈争知道刘明说的是介子推的故事,“刘统领,天上十个太阳都被射下来九个,咱们要铁了心和天争争,把天下变成桃花源,也未必胜算全无啊。”

赵酉金大笑,不置可否,“妹子平时读什么书?”

“跟着阿婆读过医书,会认几个字罢了。”

“莫要谦虚,”赵酉金来时听见阿争和孩子们的讨论,又听刚刚一番谈论,倒觉得此人颇有见地,“今天叫妹子来,是我有件闹心事好久都没有着落了,想跟你聊聊。”

难道是军中蔓延枯骨病了?沈争心里一紧,除此之外她一时想不到堂堂赤焰军首领还有什么要找她聊的。

“哎,”赵酉金拍着大腿叹气,“俺手底下这几万号弟兄,上阵杀敌是个顶个,削那些狗贼和削萝卜一样。”

“可俺们个个也都是大老粗,没一点文化!”

赵酉金的大名阿争早有耳闻,他这一生堪称传奇。年轻时务过农,跟过商队,占过山,当过匪,上过战场,杀过敌,又组建了反北敕孛的义军,从几百人发展到现在的几万人。跟商队的时候,他好学,认了一些字,自己又善琢磨,学着写,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子,写个短讯,发个号令还是可以的。赵酉金一直想把他会的教下去,可他不会教,大家也不爱学,他手下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少,勇猛,刚强,不惧生死,可这支队伍的领导层不过都是一群腹中无半点笔墨的草莽。

“妹子,不怕你笑话,”想到这儿赵酉金就悲从中来,“年后,一帮狗贼要走北头山道,经过杏花村,我下令让带着人去北头埋伏堵截,不要让他们进村,可令一个传一个传成了在村北头,和狗贼撞了正着……”

“他们一怒之下屠了村……”赵老大几乎哽咽,“百姓无辜啊……那几十个弟兄啊……一个都没回来……”

沈争知道这事儿,却不知背后竟还有这么一段缘故,北敕孛边军残暴不仁,视余陵百姓为猪狗,烧杀抢略不过是他们玩乐的方式。阿婆的一个远方亲戚就在杏花村,那时新年刚过,便传来如此噩耗,阿婆几天没缓过劲来。

这么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赵酉金太清楚不过,打仗不是只靠体格子好蛮干蛮拼就能成的,营里认字的太少,赵酉金会写军令,可手下看不懂,都靠口头传,这传着传着,就变样了。这世道,没有文化不识字是会要命的,长此以往若一直这样枉送性命,赤焰军怎么发挥最大的能力,又怎么能在乱世中搏一条生路?

他一直想拜师,但有的读书人清高,不屑与他们为伍,有的想教,但碍于他们义军的身份,不想和北敕孛作对,怕自己被卷到危险之中,有的被赵酉金的诚意打动了,结果来营地里一看,被些什么刀疤脸,大嗓门,独眼龙气势汹汹的包围了,吓得赶紧告辞,生怕慢一步就跑不了了。

本来赵酉金已不抱希望,却听刘明说沈争救了奉姝的事迹后,得知这姑娘能文能武,心中才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之火。

“妹子,你说俺们这样的人,难道一辈子只能当睁眼瞎吗?”赵老大眼里含着泪,字字恳切,“今天请你来,俺就是想请你教营里的兄弟姐妹们识字!”

“能读书写字的都是上等人,俺们不是为了成上等人,也不想成人上人,多少人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儿都不认得,他们这辈子就是被画个圈按个手印毁了的,被狗地主被逼的没了活路,成了匪,成了贼……俺们就是想好好活下去……”

拿假契坑人,借十两银子却写成一百两,还不上家毁人亡,卖妻卖子卖自己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会写字的几笔就能写破一个家庭,把活生生的人命写成一桩桩生意,写成几两银子。哭喊,争抢,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可她除了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任何办法。

“赵统领……”阿争心情沉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赵酉金的话,她从没想到赵酉金找她是要她教书,她看书却从未教过,况且她才疏学浅,可赵酉金字字句句皆是恳切,她开不了口直接拒绝。

“沈姑娘,你先别决定,回去之后慢慢想。”刘明劝她。

“妹子,俺是粗人,但不是蠢人,连云狗贼南下,大梁根又不稳,不一定哪天就完了,现在那连云两兄弟内斗,谁不知道他老子是个歪屁股,连云杉上位必一举灭梁,天下大变,战乱将起,谁的刀不是锋芒毕露?”

沈争对连云衡,连云杉两兄弟私下有所了解,连云衡慈悲却难在狼群般的北敕孛朝堂上站稳脚跟,连年战乱的消耗,北敕孛应该休养生息,可连云杉的野心和他老子一样,不战不休。两派力争,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出主战的连云杉更得偏爱,一旦连云杉上位,他的暴虐残忍比起他爹连云纵跋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梁如今内忧外患,内部势力分裂自会消减力量,可一旦吞并了大梁,又如何能驱散头顶遮天蔽日的连云呢?

“我合计了那么多年,想在这世道立住脚,咱必须得有文化,咱们得认字,能写字!”

沈争被赵酉金这这一番震服,如今天下局势纷繁复杂,余陵地方有几支抗敌义军周旋作战,赵酉金作为首领,眼光并不局限于余陵地区,他虽然说自己是粗人,可沈争知道,他心思细腻,放眼的是整个天下的变局。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阿争不有感叹,心中对赵酉金的敬重更甚,“您说得对,刀能杀人,不能服人,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

“赵大哥,您实实在在的跟我说了那么多,是信得过我,”可阿争依旧犹豫,“不瞒您说,我只是一个医女,家中只有阿婆相依为命,才疏学浅,怕是会辜负您的信任。”

“沈姑娘,你考虑考虑,就先教各队领头的,试一个月,看看他们能不能学会,”刘明赶忙来劝,“来往我来安排,姑娘不用担心,我知道医馆忙,学习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明白的,不求你天天来,三两天来一趟教几个字,先试试呢。”

沈争没说话,赵酉金找她要做的事份量太重了,她没法用轻飘飘的语言拒绝,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了。

“妹子,你看那些孩子,刚刚那个小二毛,他爹娘都在葬在杏花村了……”阿争顺着赵酉金的目光望过去,远处嬉闹的孩子还在玩着阵营的游戏。

“你说,国没了,家也没了,俺们又在为什么拼命呢?”

“如果三年,五年,十年,这仗还是打不完……等二毛他们长大了,也要接俺们这些老家伙的刀去稀里糊涂的拼命吗?”

“俺时常觉得这地儿没救了……可一见他们,又觉得有希望……”赵酉金看着沈争坚定的说:“即使俺们看不到以后了,也想为了以后搏一把。”

阿争感觉自己的心一阵阵的刺痛,自她回到临秀,她就想守着阿婆,守着小医馆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她心里却有一团火无处可发泄,这世道她怎么过安稳日子?谁能过安稳日子?去浊城前,她又去安济堂看望了福根他们,那时事故频发,安济堂暂时没什么动作,可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她没法日日夜夜守在那里,待风平浪静,罪恶和黑暗还会继续,就算她能留住一个小玉,那千千万万个小玉,又该怎么办呢?何处有他们的安顿之所呢?

她想起施粥摊子前的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林家济堂那个拖着残腿挡门的孩子,想起苇花粗糙有力的手,在那间写着“生”的死牢里,她在她掌心一笔一画的写下了苇花的名字。可她沈争不过是一个勉强能养活自己小小医女,吃人的枯骨病她束手无策,她救不了老袁,救不了蔡婆婆,救不了小玉和福根……她只是一个医女,身上的病况且都医不了,又有什么法子能医这天下的病呢?

太平年一定会到来,可谁也不晓得天命把它安排在什么时候,可若只改变一点点,只一点点……从他们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开始,从他们能认识上头所传达的军令开始……是不是就能少一个人的枉死,少一个失去爹娘的孩子,少一些一家人的离散呢?

“妹子俺知道你的能耐,只要你愿意教,要多少银子,俺们尽量给。”

天色渐渐暗下来,沈争望着如火的夕阳,她觉得心里那团火没有熄灭,而是变成了一颗种子从胸膛破土而出,势如破竹般疯狂生长。

“赵大哥,我没那么大本事,没教过书……”

赵酉金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已经习惯了却还是有些难过,可他听见她说,“可我想试试。”

“我什么都不要。”

沈争望着那群在大营里奔跑的孩子,“我也想……看看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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