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秀的第六天,刘明找到了医馆。
沈争后背的伤已经好多了,但一使劲儿还是疼,沈莲翠不让她干活,就让她在屋里躺着,可阿争是能躺住的人吗?在屋前屋后蛄蛹来蛄蛹去,哪儿都想伸手掺和一下,沈莲翠拉拉个脸一个好眼神儿都没给她,阿争也自讨没趣,又乖乖进屋了。
他们在浊城几天都没回来,沈莲翠开始都没放在心上,只当小年轻的贪玩,出去多耍了几天,有怀远知和徐福在还能出什么岔子?谁承想阿争和怀远知是互相搀着回来的,这俩人,一个后背一道大刀疤,一个人都烧糊涂了,整整昏睡了两日。给沈莲翠气的骂谁都骂不出口,只能逮住徐福一顿叨叨,阿争不细说,徐福说不清,怀远知没法说,那个伶牙俐齿的百灵又不知道去哪儿了……沈莲翠一头雾水,索性她就不让阿争出门,一绝后患。
萍儿已经回了家,赵大娘哭的像个泪人,拎着半框鸡蛋,带着一家子来医馆千恩万谢,给沈莲翠吓一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莲翠看萍儿回来惊喜的很,摸摸萍儿的小脸,“丫头啊,咋瘦成这样了……”
赵大娘抹着泪,说萍儿叫该死的拐子绑到浊城去了,要不是碰见阿争,可真就凶多吉少了,她背上这一刀就是让拐子砍的。沈莲翠这才明白阿争为何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定是怕又要让她骂了。
临近年根,这半框鸡蛋可珍贵的很,沈争和阿婆赶忙推拒,赵大娘执意要鸡蛋给阿争补身子,给恩人带的东西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沈莲翠没法子只好收下,可萍儿身子也弱,她煲了汤也给萍儿送去,希望孩子早点好起来。
刘明来看阿争的时候,拎着个小纸包,里头包了两块酥饼,听他点名见阿争要向她道谢,沈莲翠看这人面生又似曾相识还在疑惑,听他俩聊天才知道他是赤焰军将领刘明,这丫头出门一趟,怎么还和赤焰军将领搭上关系了。
刘明先问了阿争的伤,又把姑娘们的安排一一说了,所有人都已经分批离开,无处可去的在赤焰军后方也能有个照应。
“奉姝想你,天天叨叨着过一阵要来看你呢。”
刘明话锋一转:“那天怀……那个和你一道来的朋友,多亏他派了人,还留了一辆车,帮了不小的忙,”刘明欲言又止,他正考虑如何措辞,“那个……”
他当然感谢沈争,可刘明也知道那怀远知是何许人也,他爹是北敕孛重臣,虽然都传他是个被抛弃的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病秧子,可传言未必是真,从他所掌握的消息还有和怀远知的这一次往来来看,不容小觑。沈争和他又以友人相称,虽然怀远知出手相助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和偏向,可毕竟……
沈争看出了刘明的犹豫,“刘统领,您跟我有话直说就行。”
“沈姑娘,我没有猜疑你的意思,你和他……是什么交情?”
一旁在收拾药材的沈莲翠也看过来,沈争明白刘明的顾虑,那天屋里人多,她怕人多嘴杂,只说怀远知是相识的友人,但刘明是何许人也,既然他都直截了当的问了,她没法含含糊糊的讲,但也没法直白的说太多。
“我和怀公子自小相识,他身子孱弱,孤身一人在临秀疗养,一直是阿婆照料,别的我不敢说,但我可以保证,怀公子是仁善之人,您可以放心。”
既然阿争都这么说了,刘明也不好再冒昧的追问下去,他岔开话题,“沈姑娘,那日同你提过,我们赵老大想见你一面,什么时候都成,今天也成,明天也成,哪天都成。”
“赵统领所谓何事?”阿争不解。
“有要事面谈。”
在客栈楼下,她就不明白刘明为什么突然和她提见赵老大的事,赵酉金这个大忙人,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有什么好见的,有什么好谈的。可阿争心里又痒痒的,浊城一见,她敬重刘明,也好奇那威震贼军的赤焰统领究竟是何许人也,又是何等威风。
让阿争和怀远知闹的,沈莲翠的心天天忽悠忽悠的,她不想让阿争去军营那种地方,不想让阿争和他们有过多牵扯,更何况身体最重要,背后一道大刀疤还没愈合呢。但她知道赤焰军的威名,知道他们剿北敕孛边军的英勇,何况刘统领都诚心诚意来请了,阿争虽然没吱声但也没推辞,沈莲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看着阿争,阿争也乖巧的看着她,等待征求她的同意,沈莲翠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次放她出去,从此很多东西会就此改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知道那大堤上其实早有裂痕了,可平时一直风平浪静,只要一个契机,一场风雨,就足以让它轰然倒塌。
可沈莲翠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早点回来,注意点伤,别瞎折腾!”
“好嘞!”
刘明带沈争来见赵酉金的时候,赵老大正在会客,掌印书记的发小前来拜会,这人走南闯北很有见识,对典籍经文都很有研究,多年未见一行人一起叙叙旧,刘明让沈争在院里稍等片刻,他进去通报一声。
车马向大营行进的这一路,沿途都有设卡,盘查严格,管理井然有序。看沈争是刘统领带来的,门口虽然放了行,但那管事的看她是个生面孔又在院子里乱逛乱看,最近和北敕孛的冲突太激烈,他们不敢放松警惕,还有人在不远处盯着她。
午后日头暖暖的,大榆树下堆着厚厚的黄叶,阿争在周围走走,叶子和雪的摩擦发出抓耳的沙沙的声音。树下,一帮孩子分成两队,用树枝做矛,用树皮做盾,一攻一守,戳到谁谁就“死”,双方咿咿呀呀的抵挡着,追逐着,嬉笑着,树上的小鸟也跳来跳去,仿佛和他们一同笑闹着。
门口,一帮人从车上卸下粮草,也卸下血淋淋的伤员,孩子奔跑的身影和抬担架匆忙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或许是今儿阳光太好了,好到让她差点忘了,这里本就不是属于孩子打闹的战场。
阿争看了一会儿,刘明还没回来,她问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领头的那个孩子非常爽快,他对这个陌生的姐姐很新奇,“你跟谁一伙?”
“你们一伙,我自己一伙,怎么样?”
“你自己?”有孩子得意的说,“那可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可不因为你是姑娘就让你!”
“小子,”阿争微微一笑,“输赢可不看人多少。”
双方拿好武器拉开架势,仿佛一场大战开战在即,“哎,等一下……”沈争突然叫停,她指了指孩子们手里的武器,“你看看,你个儿高,矛还那么长,他比你矮一头,矛还不到一半呢。”
“哎,你看你的盾,比脸盘子还大呢,再看看他的,你们这武器,也没有根据实际来分配啊,强的强,弱的弱,哪有正规军的样子,怎么打仗?”
听阿争真么一说,孩子们看看自己手里的武器,再看看旁边人的,果真如此,他们武器本来就不齐整,刚刚打了半天又有损坏,参差不齐的,实在没有军队的样子。
“这样吧,旁观者清,我来帮你们再分配,统一装备,武器好才能提高战斗力,咱干啥就得有啥样。”
孩子们觉得怪怪的,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毕竟大家都想要长的矛大的盾,让阿争来倒是个法子,“那你可别偏心眼。”
“绝对公平公正,我保证不偏向你们任何一个。”
阿争答得一板一眼,一本正经的,孩子们把“矛”和“盾”交上来,她按长短大小归拢在一起,像模像样的清点一番,真像在武器库轻点武器似的。
“严肃军纪啊,所有人五步之外,排队!”
阿争抽出最长的矛和最大块的盾,孩子们充满期待的看着她,猜她会把最精良的武器分给谁,却见阿争一手拿盾,另一手挥着矛冲孩子们就冲过来了。
“倒!”
被戳中的孩子懵了,没被戳中的反应过来,四散逃跑。
“还没给我武器呢?”
有孩子反应过来,“咱们被她给骗了。”
“兵不厌诈,又不是我抢的,是你们乖乖把武器交到我手里的,”阿争挥着树枝继续去戳他们,“反正这些都是我的了,我看谁有本事拿走啊。”
孩子们这才明白上了当,嚷着说她耍赖,从被阿争追着跑,又一窝蜂涌上来,要去抢她手里的武器,阿争拿盾挡着,手里的矛上下左右的攻击,前面的孩子怕被戳到一个劲的躲,这可麻爪了,近不了身呢。
“二毛,别抢她手里的,她就一个人,从后包抄!”
“好嘞,自投罗网!”阿争胳膊长,树枝又长,她又戳走两个想绕后的。
“武器!武器!”
孩子们有的去找地上折断的树枝,有的索性就捡起黄叶像阿争扔来,“用飞镖扔她!”
黄金雨纷纷扬扬的落下,阿争抵挡不及,孩子们冲上来,夺了阿争的武器,还有要把她擒拿的架势,“投降吧!”
“不降!”阿争作势要挣脱,甩开钳制她的手。
“哎哎哎,小崽子们松手,没轻没重的,你们争姐身上还有伤呢!”刘明的制止声适时响起。
孩子们赶紧松开阿争,“赵大大!”
“刘大大!”
阿争转过头,刘明带着一个威严的汉子过来了,此人皮肤黝黑,个子不是太高,却壮硕有力,短小精悍,想必就是赤焰军首领赵酉金了。
刘明向赵酉金介绍道,“这位就是沈争姑娘。”
“沈姑娘,这就是我们赵老大。”
“赵统领。”阿争没想到赵酉金会亲自出来迎她,忙拱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