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弈循声望去,果然是于进。于进凭着感觉纵马奔腾,竟真的撞上了陆弈,实在是喜不自胜,他亲自率领一队裹头兵,举着火把和武器追击而来。
“军师,那马背上好像还有夫人,该怎么办?恐怕会误伤!”有裹头兵问于进。
“误伤?那就是陆狗的错了,与你们何干!”于进用折扇指着陆弈,“快去拿陆狗狗命!”
箭矢纷纷而至,陆弈一行人危机重重,躲无可躲,只能沿着白水河一路狂奔。
胡一刀骑马不熟练,舒凌薇又心神恍惚,马腿不幸中了箭,两人即刻滚下马来。
陆弈和沈予诺着急回头。胡一刀朝他们大喊:“少爷少奶奶别管我们了,你们快跑!”陆弈望着后头追击的十几骑裹头兵,心一横,扭头继续朝前跑。
“真的不管吗?”沈予诺急问。
“我们回去必死,我们一死,他们的死就都没意义了。”陆弈冷声道。
沈予诺回头看到胡一刀被马蹄踩踏,并最终被割了头颅,而舒凌薇也滚落进漆黑的白水河中,再也不见踪影,她终于痛哭失声:“为什么……”
沈予诺快要晕倒了,搂着陆弈的手松松塌塌的。陆弈赶紧握了握她的手,提醒她:“阿诺,没时间哭,振作一点!”
于进看出陆弈的逃跑意图,不禁大叫:“不好,陆狗要往东水门跑,想必东水门守卫已经废了,弟兄们速速,务必要把他们拦截在水门之前!”
陆弈的马跑得飞快,和沈予诺很快到达了东水门,两人赶紧下马,和牛大叔、吴铁头打了照面。
“你们俩一起上船!”陆弈命令道。
吴铁头不解道:“三辆马车都还没到……”
“我们还要断后呀!”牛大叔也说。
“来不及了!快走!”陆弈斩钉截铁地说,迅速拉着沈予诺穿过水门。
崔嫂和王六福赶紧上前相迎。
“老人和小孩都走了吗?”陆弈一边问一边用锐利的眼神观察河道的情况。
“已经提前出发了,野山看着呢。”崔嫂和王六福回答。
“好,”陆弈携沈予诺走向最近的竹筏,“马上解开绳索,走!”
崔嫂犹疑:“一刀呢,还有其他人……不等了吗?”
陆弈字字清晰:“不等了,必须马上走!”
透过铁门,可以看到火光越来越近,烟尘翻滚而来,马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响了。吴铁头和牛大叔眉头紧锁,眼里满是忧郁。
崔嫂怔怔地望着县城内:“少爷,也许他们……他们还在往这边赶,他们能赶到……”
“追兵已至,我们等不起了,快!”陆弈冷静得甚至有些冷酷。沈予诺感觉自己被扼住了喉咙,简直无法呼吸。
王六福抹了把眼睛,咬着牙开始解筏绳。陆弈扶着沈予诺在竹筏上坐下。忽然他又转过头,看向另外几只空筏,快速而清晰地命令:“不用的筏子全毁了,快!”
“毁了?”崔嫂仍是发怔。
“不能留给追兵,不然他们追上我们,我们必无生路。”
郑兴把绳索一丢,二话不说,搬起岸边一块大石,向其中一只空筏狠狠砸去,咔嚓一声脆响,整个筏子碎裂成两截。崔嫂瞬间清醒,连忙拿起袖子里的匕首,去割另一只空筏的绑绳。
于进军只在百步之外了,他们面目狰狞,在火光中就如催命的恶鬼,张牙舞爪而来。
牛大叔和吴铁头互看一眼,忽然回头对陆弈等人说:“少爷少奶奶,我们还是回去断后了,你们一路保重!再见!”没等陆弈们反应,两人已跑入水门,尝试将门锁重新扣上。
但裹头兵们已经冲到门边,手中的大刀朝他们猛劈,简单的一个旋转锁匙的动作试了多次却一直没有完成。牛大叔和吴铁头一直到断气都死死地用身体挡着门,不让裹头兵打开。
水门外的人们眼里都进了沙子,眼睁睁看着两个身体委顿在地。王六福和崔嫂急急忙忙毁掉最后两只竹筏,“走!”陆弈低喝一声,抓起长篙,待王、崔二人跳上竹筏,便猛地往岸边一撑,小筏终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岸。
裹头兵们把牛大叔和吴铁头扒拉到一边,穿过水门,跳进水里想来抓竹筏,有几次眼看就要攀住了,无奈被王六福用匕首击落。这些裹头兵水性一般,加上河水陡然加深,他们感到体力消耗太大,料想这样拦也拦不住,就只好游回岸边。
于进又气又急:“快,弄艘船过来,快去!”
王六福拿起另一支篙,协助控筏。崔嫂则低着头,用袖子擦眼泪。
沈予诺肢体僵硬,一动不动,呆呆望着离开的方向。
他们本是随风飘零的流民,只因为信任她和陆弈,便一路追随。她和他们早已处成家人。可终究没能带着他们过上好生活……想到这个,沈予诺心如刀绞,潸然泪下。
陆弈在沈予诺身后撑篙,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背影和姿态就能看出她有多难过。
他突然问王六福:“巧红也是跟着刘野山先走的吧,对吧?不是十个人,是十一个人。”
王六福回答说:“是的少爷。”
虽然于事无补,但是沈予诺听了这话,肩膀还是抖动了一下。
“我们现在就去和他们汇合。”陆弈说。
王六福和崔嫂忧心忡忡又满怀期待地点点头。陆弈看向沈予诺,见她轻轻颤抖,把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紧了。
火光渐渐远去,县城渐渐远去,陆弈的心里依旧闷得慌。最初,他是想拯救整座县城,可现在他只能狼狈出逃,留下一城人包括他的心腹手下在烈火中受难。他感到了巨大的挫败感。
他原本的计划,是隐忍不发,负重前行,把新兵训练得更好些,把百姓发动得更全面些,把裹头军内部分裂得更深些,那样即便没有外部助力,也能以最小的代价消灭裹头军,恢复县城的秩序。
但人算不如天算,裹头军倒行逆施太甚,民怨沸腾,随时会失控,他根本无法长期蛰伏,不知哪天醒来局面就变了。
而他的心上人此刻又被置于险境,他能忍下来吗?他能牺牲她吗?
先救就是先救,日后全是不确定且越来越危险的刀尖行走,如果这把火注定烧起,那就让他来点火,让它烧得最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