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自然惜命得很,吃靶向药、还介入做化疗,一切都采取最好的方法,卜荆歌想尽一切办法要活下去。
后来卜荆歌回顾过去,这就是她的报应,是她弑母的报应,她从一开始有好转迹象,到后面情况急转直下,最后的日子只不过是用钱在强行续命罢了。
从检查到治病,卜荆歌没告诉卜家其他任何一个人,这一年她呆在国外,生怕让谁揪到一点不堪与弱点,害怕之前的一切前功尽弃。
又一次化疗结束,卜荆歌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手臂上的一排针孔,不由得心生厌烦。
倦了,累了,日复一日的病痛磨人,卜荆歌的结局她自己一眼看得到头,被命运按着打的愤怒,久而久之被更浓烈的不甘取代。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拨通了卜卫邬的电话。
中考出成绩了,卜卫邬说他能上一中了,语气有些许压不住的喜悦,这是从到卜家来之后,他们之间难得的心平气和的对话。
那个时候卜荆歌不知道他弟弟不是因为成绩高兴,还以为卜卫邬和以前一样,取得一点点成绩就要朝自己要情绪价值。
卜卫邬十四还是十五来着,年轻的很,不出意外的话,以后的路还长得很。
呵。
卜荆歌自嘲地笑了笑,这算什么,傻人有傻福?
直到上官曦怀孕的事传到她耳中,还确定是个男胎时,卜荆歌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卜家私生子和男人乱搞的事被扒了出来,在被丢进戒同所之前,卜卫邬拖着虚弱的身子给她打了通电话,没有哭诉,也没有求助,是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姐,妈没了,上官曦怀孕了,我们又要被抛弃了。”
恰时与卜家有重要生意往来的安家被爆出尾货掺假有问题,安家长女失踪,一时间两家乱成了一锅粥。
卜荆歌是格外聪明的人,卜卫邬短短几句话,她瞬间就想通了一切,这一通电话无非是在拱火,卜卫邬想借自己之手除去那个大阻碍。
原来卜卫邬是有算计的,当年的监控被一个姓张的医生提前拷走,卜荆歌从回了卜家之后就没去探望过邬仪,自然不知道邬仪身边还有一个心善的张医生看不过去,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偷偷给卜卫邬传递了真相和所有。
卜卫邬恨她害死了邬仪,或是恨自己这么多年的袖手旁观,看着傻愣愣的小孩早已有了自己的部署与心思,只是仍然稚嫩,让卜荆歌一眼看穿他所有的计划。
按卜荆歌杀伐果断的性格,她现在应该动用自己所有的手段,把卜卫邬这个虚伪的野狼给揪到卜维璟面前,这么多年的心头大患被处理掉之后,另外一个胚胎处理起来根本不算事。
可生病,会让人疲惫,也会让人心软吗?
她分不清,分不清卜卫邬那几句话,是不是只有表演算计,还是有真情流露,以至于在电话那头的语气似是不甘、也有哽咽,像是在用他小时候一贯恳求自己的方式来示弱。
卜卫邬恨她,难道还是爱她的吗?
以卜荆歌的情感认知来看,不可能的。
安家和卜家及时联手解决完货物的事,卜维璟心情大好,举办了一场宴会,是为了正式宣布家里添人的好消息,一时间风光无限。
卜荆歌自然是要回来的,孤身一人来到惺惺作态的两口子面前,看着卜维璟满面红光,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官曦微微隆起的肚子,告诉自己,以后要全心全意为弟弟付出。
她弟弟?
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正在那鬼戒同所里被折磨呢。
卜荆歌捏着袖子里藏着的刀,笑着朝卜维璟这个罪恶之源靠近,随后手起刀落,溅起血红一片——
弥留之际,卜荆歌满身血污,双眼无神地躺在地上,周围的惊叫与步履匆忙与她无关,思绪透过窗户,随着晴天的白云一齐飞远,让她不禁思考:她从出生以来一直寻求的究竟是什么,她这种冷冰冰的怪物,有得到不需要努力就能到手的礼物与真谛吗?
一下,两下,三下……卜荆歌数着自己越渐缓慢的心跳声,身体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重,面前走马灯轮转,好像给了她一些指引。
啊,有的,有的。
卜荆歌儿时高烧不退时,邬仪整夜整夜地贴身照顾;卜荆歌拿到第一张奖状时,卜卫邬傻笑着把两个鸡腿都让给她;邬仪到学校帮被诬陷的她主持公道、还有卜卫邬贪玩摔坏了腿,她将涕泪横流的弟弟一步步背回家,卜卫邬搂着她的脖子,拜托她不要告诉妈妈……
细数起来,好像太多了,多到她说不完,又太少了,在她彻底闭眼前就过完了全部。
最后一口气从肺里挤出,卜荆歌眼角滑下一滴血泪,说不清是为了谁。
不要记住她。
谁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