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沉沉，鎏金宫灯悬在殿梁之上，暖黄光晕柔柔垂落，却照不彻这满室沉郁的死寂。

雕花描金的紫檀龙床软帐半垂，锦缎帐幔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细碎的流光落在床沿静坐的男人身上。季屿白一身常服墨色锦袍，衣料熨帖平整，暗纹云纹在灯下若隐若现，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身姿矜贵冷绝。可那双素来深沉淡漠的凤眸，此刻却覆着一层浅浅的茫然与执拗，像个攥不住心爱之物、故作强硬的孩童。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窗棂外偶尔掠过几缕晚风，卷着秋夜的微凉，悄无声息漫入寝殿。

“清楚什么？”

良久，季屿白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身侧面色紧绷的楚绾怜身上，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懵懂无辜。

“听不懂。”

他轻轻反问，声线低沉温润，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昨夜那场辗转纠缠、呼吸相缠的亲昵，从来没有发生过分毫。他敛尽了眼底所有的缱绻与偏执，刻意摆出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妄图将昨夜所有暧昧与越界，尽数抹去、当作虚妄。

楚绾怜坐在柔软的锦被之中，指尖死死攥着身下华贵冰凉的床褥，指节微微泛白。

一夜未沉的羞恼与愤懑，在听见他这两句轻描淡写的话时，瞬间轰然炸开，席卷了五脏六腑。

她昨夜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每一次闭眼，都是他逼近的身影、滚烫的呼吸、强势禁锢的亲吻。她羞愤、无措、难堪，辗转纠结了整整一夜，心绪起伏跌宕，可眼前这个始作俑者，竟能若无其事、佯装无知，半点愧疚皆无。

心头积压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楚绾怜抬眸瞪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不是……昨晚你干了什么，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数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有羞恼，有不甘，更有难以言说的屈辱。

寝殿空旷，回音浅浅飘荡，衬得她这句质问格外清晰直白。

季屿白闻言，睫羽极轻地颤了颤，那副故作懵懂的孩童模样缓缓褪去，眼底的无辜一点点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暗与凉薄。

他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精致的暗纹，语气慵懒又疏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漠。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旧事重提。”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泛红的眉眼，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皇后，想必也不想，将昨晚的事，再重温一遍吧？”

一句话，瞬间掐住了楚绾怜所有的质问，让她所有到了嘴边的怒火，骤然哽在喉间。

楚绾怜身形微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心头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羞赧与难堪，脸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薄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尖，滚烫灼人。

昨夜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昏暗的灯火，逼近的帝王，强势的禁锢，不容抗拒的亲吻。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与旁人如此亲密，第一次体会这般呼吸交缠的缱绻，却是被他强势逼迫、不由自我。

可偏偏，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帝后，是朝野皆知的夫妻。

纵使他强势越界、不顾她的意愿，纵使她满心屈辱抗拒，可在外人眼中，这一切不过是帝后寻常温存，她连半分控诉、半点指责的立场都没有。

她恨他入骨，恨他屠戮族人、倾覆故国，恨他双手沾满楚氏鲜血，可如今，她偏偏被困在这六宫红墙之内，顶着他皇后的名分，连愤怒都显得格外苍白可笑。

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缠绕，屈辱、不甘、羞恼、怨恨，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季屿白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紧绷的下颌、隐忍颤抖的肩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裹挟着偏执的占有欲。

他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浅浅笼罩下来，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龙涎香，压迫感骤然拉满。

“怎么？”

他嗓音压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字字戳中她的软肋。

“是不服气，还是……在回味？”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楚绾怜隐忍已久的底线。

所有的难堪、委屈、愤恨在此刻尽数爆发，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下意识抬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撕裂寝殿的静谧，在空旷华丽的大殿中层层回荡，久久不散。

力道十足，干脆利落。

季屿白偏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滑落几缕，遮住了眉眼。白皙清隽的侧脸之上，一道清晰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灼热刺眼。

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满室暖意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死寂。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凤眸微微睁大，素来沉稳淡漠、掌控一切的眼底，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从容算计，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震惊、难以掩饰的委屈，还有一丝深入骨髓、近乎病态的偏执与疯狂。

无人知晓，九五之尊、杀伐决断的大盛帝王，此刻心底翻涌的情绪有多复杂。

季屿白这一生，生于帝王家，长于权谋局。

自幼见惯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看尽朝堂虚伪、人心叵测。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踩着至亲骨血、万千尸骨登临九五宝座，执掌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

天下万民敬畏他、臣服他、惧怕他，朝野百官恭顺他、依附他、忌惮他。

这世间所有人，皆对他俯首帖耳，无人敢忤逆半分，更无人敢抬手伤他分毫。

唯独楚绾怜。

唯独这个身负血海深仇、满心恨意待他的女子，敢明目张胆地忤逆他、顶撞他，甚至抬手打他。

他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近乎天真的执念。

他天真地以为，朝夕相处的羁绊、名正言顺的身份、日复一日的相伴，总能磨平她心底的恨意，总能让她哪怕有半分动容，哪怕有一丝半点，爱过自己分毫。

所以这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打得他猝然心惊，满心震惊。

而更深、更汹涌的，是无处安放的委屈。

他坐拥万里河山，掌人间权柄，万人敬仰、四海臣服，却偏偏拼尽全力、放下所有身段，小心翼翼靠近一个满心恨他的人。

他收敛帝王戾气，压抑杀伐心性，处处纵容、步步退让，甘愿被她抵触、被她厌恶、被她冷眼相待。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她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何其可笑，何其委屈。

他明明有错，明明倾覆她家国、屠戮她族人、步步逼迫、强势禁锢，满身罪孽罄竹难书。

可他早已深陷泥潭、无可救药。

他贪恋她眉眼温柔，执念她身影岁岁，甘愿背负所有罪孽，只想留她在身边。

他偏执地认定——

你可以不爱我。

你可以恨我、怨我、厌我、避我。

唯独不能离开我。

你的命，你的人，你的岁岁年年，此生皆该属于我，分毫不得逃离。

哪怕是囚、是锁、是禁锢，是两两煎熬，也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死寂持续了良久。

久到殿外夜风渐凉，宫灯光影轻轻摇曳，映得他侧脸那道红痕愈发刺眼。

季屿白缓缓抬眸，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带着自嘲，带着偏执，带着破碎的落寞。

“呵。”

“你打我？”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惨白倔强的小脸，嗓音沙哑，裹挟着无尽的寒凉与自嘲。

“我还以为，你终究会舍不得。”

楚绾怜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打他的微麻触感，心底又酸又涩，又怒又乱。

她抬眸瞪着他，眼底满是不解与讥讽。

“什么舍不得？季屿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季屿白定定地看着她倔强泛红的眉眼，看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与疏离，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收敛了所有的凉薄与挑衅，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期许。

“我们之间……真的不能放下过往的仇恨吗？”

他说着，身形微微前倾，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笼罩下来，将纤细单薄的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压迫感无声蔓延。

楚绾怜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无比荒谬、无比可笑。

放下仇恨？

何其轻巧的四个字。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清冷悲凉，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绝望，在空旷寝殿缓缓回荡。

“放下？仇恨？”

“哈？”

她抬眸，眼底是燎原般的怒火与刺骨的寒凉，字字泣血，声声铿锵。

“这两个字分开我都认识，凑在一起，我倒真是看不懂了！”

她也上前一步，仰起脖颈，眉眼倔强凌厉，哪怕身处囚笼、身如浮萍，也半点不肯低头。

“你告诉我，什么叫放下仇恨？！”

“我们之间的仇恨，还不够多、不够深吗？！”

“你能放下，那是你的事！你机关算尽、夺权上位、屠戮四方，你心安理得，你自然可以放下！”

“可我凭什么放下？！”

她声音陡然拔高，眼底蓄满了隐忍已久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半分。

“是你亲手屠尽我楚氏满门，是你踏平我锦绣故国，是你让我从金枝玉叶、一国公主，沦为亡国贱俘、深宫囚雀！”

“家国倾覆，族人惨死，血海深仇，字字泣血！季屿白，你告诉我，我凭什么放下？！”

“你真是天真得可笑！”

“你为了至高无上的皇位，手足相残、屠戮至亲、斩尽后患，双手沾满鲜血，你理所当然！如今你功成名就、坐拥天下，便轻飘飘一句放下仇恨，想一笔勾销所有罪孽？”

“我告诉你季屿白！”

她死死盯着他，眼底恨意滔天，字字如刀，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这血海深仇，我此生不泯！只要我楚绾怜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会放下！若有机会，我必杀你，为我族人、为我故国，血债血偿！”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季屿白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直直捅进他滚烫跳动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这是她无数个日夜深埋心底的执念，是支撑她苟活至今的唯一念想。

也是季屿白此生，最害怕、最无力、最无可奈何的结局。

季屿白身形微僵，凤眸深处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暗沉、落寞与破碎。

他静静看着眼前恨意滔天的女子，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杀了我……吗？”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又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笃定。

良久，他缓缓抬眼，目光死死锁住她，眼底是疯狂执拗的占有欲，霸道又卑微，偏执又深情。

“楚绾怜，你记着。”

“你生，是我的人。你死，是我的鬼。”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的。”

“我放下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茫然。

“就昨天…不对…很久之前，我就不恨你了。我不恨你的出身，不恨你的戒备，不恨你对我的羞辱，更不恨你满心恨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用简单的三个字，草草了结我们之间所有的纠缠。”

他眸光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疯狂与偏执，语气低沉危险，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之意。

“若是可以，我真希望，这世间只剩我们两个人。”

“没有江山万里，没有朝野权谋，没有家国仇恨，没有君臣隔阂。”

“或者，我把你藏起来，藏进一个只有我的世界。无人打扰，无人争抢，无人离间。从此，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人。”

话音落下，他脚步极缓，一步一步，朝着她逼近。

墨色衣袍随步伐轻垂，身姿挺拔冷冽，眼底的情愫浓烈得近乎窒息，温柔又疯狂，深情又偏执。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炽热、太过危险，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收拢，要将她彻底困住、生生锁死。

楚绾怜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直立，一股极致的危险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太了解他了。

温顺是假，偏执是真。温柔是伪装，禁锢是本性。

他一旦起了执念，便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从来没有半点退让可言。

心底寒意丛生，她下意识往后缓缓倒退，脊背渐渐抵上微凉的床柱，退无可退。

“你……你要干什么？”

她声音微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警惕。

季屿白不语，沉默地看着她惊慌躲闪的模样，眼底情愫愈发浓烈，脚步未停，依旧缓缓逼近。

咫尺之间，压迫感铺天盖地，让人窒息。

楚绾怜心跳狂乱，眼底满是慌乱，情急之下，脑子骤然一热，伸手猛地抓起身边厚厚的锦被，狠狠朝着他的头顶兜头罩去！

宽大柔软的锦布瞬间笼罩住他的头颅，隔绝了所有光线。

趁着他视线被挡、动作一滞的瞬间，楚绾怜毫不犹豫，转身提裙，跌跌撞撞地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细碎的裙摆扫过冰凉的地面，步履仓促狼狈，带着逃出生天的急切。

寝殿大门被她猛地推开，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凉骤然灌入，吹散了殿内温热的气息，也吹散了方才缠绵又紧绷的诡异氛围。

季屿白被锦被罩住头颅，眼前骤然漆黑一片。

他站在原地，僵了短短一瞬，随即抬手，慢条斯理地将头上的锦布扯下，随手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华贵柔软的被褥散落一地，凌乱不堪，一如他此刻被彻底搅乱的心绪。

几缕乌黑的发丝凌乱垂落，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前，褪去了帝王的规整矜贵，添了几分慵懒破碎的野性。

他抬眸，望着那道仓促逃离、转瞬消失在夜色中的纤细背影，漆黑眸底翻涌着沉沉的暗光，偏执的占有欲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