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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秋阙归京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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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主张严追,一省一省地清,连带历任藩司、知府一并问罪;也有人主张宽缓,怕追得太急,逼出民变来。两边各执一词,御前的争论拖了半月有余。

同月,大学士陈廷敬年老乞休。他历仕多年,清慎老成,康熙温旨允了他的致仕,赏赉甚厚。此外,部院里几位尚书,也前后有了调动的旨意。人事一挪,朝中的气象,便又悄悄变了一变。

胤禛对这几桩事,都只作壁上观。他私下对钱晚柠说过一句:“江南的窟窿,不是一年两年捅出来的,也休想一年两年补上。谁急着去补,谁就要背这口锅。”

钱晚柠听了,只默默替他续了茶,没有接话。

这些朝中的翻覆,钱晚柠看在眼里,却插不上手。她能做的,只是把这一方小苑守好。

自回京后,胤禛照例只往她这小苑来,旁的院子,一步也不踏。可钱晚柠渐渐觉出,他来得勤,人却比从前更守礼了。

从前他进门,总要拉着她的手说会儿话;如今坐着,中间总隔着一张案。夜里同榻,他也只背对着她,睡得极浅,翻身的动静都比从前多了。

钱晚柠起初以为他政务繁忙、心里烦闷,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太医那番话,他记在心里了。她元气未复,他不敢再近她。

有一回秋杏替她梳头,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多嘴问了一句:“姑娘,王爷这几日是不是身子不爽?总觉着他夜里睡得不安稳。”

钱晚柠手上一顿,只道:“朝里的事多,他心里压着。”

秋杏不敢再问,替她把头发挽好,悄悄退了出去。

钱晚柠是女子,这话又不好主动开口,只能由着胤禛这样忍着。可漫漫长夜,听着他翻身的动静,她心里又急又软。

她有时想,这样下去,他怕是要憋出病来。这话她不敢说,只在自己心里转来转去。

苏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眼最尖。一日府医替钱晚柠诊过平安脉,苏嬷嬷忽然低声道:“侧福晋,王爷待您的心,府里都看得见。可这府里的事情,也不光是您一个人的身子。”

钱晚柠心里一动,抬眼看她。苏嬷嬷却又把话头岔开,只说:“老奴是想着,您若再这样由着王爷,怕是两个人都熬不住。”

她说完,便收了药箱,带府医退下,留钱晚柠一个人坐在窗前,把这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直到一日清晨。天光刚亮,胤禛起身去净面,钱晚柠迷迷糊糊睁眼,正撞见他的侧脸。

那张素来端肃清俊的脸上,鼻翼旁、脸颊上,竟冒出两颗红红的痘来。

钱晚柠先是一愣,随即再忍不住,伏在枕上笑出了声。

胤禛听见,回过头来:“你笑什么?”

她笑得说不出话,只指着他的脸。胤禛伸手摸了摸,也摸出那两颗凸起,脸色一时有些古怪。

“上火罢了。”他故作镇定,“这几日折子多。”

钱晚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爷,您这是急火攻心。”

胤禛被她说得耳根一红,转过身去不理她。钱晚柠却已披衣起身,趿着鞋往小厨房去了。

她心里早有主意:绿豆汤清火,莲子心苦而泄热,再炖一盅雪梨银耳,润着些,还要添一道藕片,脆生生的,佐着吃。

灶上的火升起来,她一边择菜一边想,那两颗痘,倒像是替她把话说了。

等汤羹端回房里,胤禛已净过面,坐在案后看折子,见是她,还板着脸。钱晚柠也不提痘的事,只把碗搁在他手边:“用完早膳再入宫吧。”

胤禛端起喝了一口,凉的,甜里带一点微苦,正压得住心里的火。他抬眼,看她正憋着笑,终于也没忍住,唇角松了些。

“这是什么?”他问。

“绿豆煮得烂烂的,滤了渣,加了点莲子心。”钱晚柠答得一本正经,“莲子心苦,专去心火。你这几日火气大,正该喝这个。”

胤禛听出她话里有话,也不拆穿,只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你今日笑得这般响,是嫌我脸上不好看?”

“我哪敢。”钱晚柠忍着笑,“只是想着王爷你素日里最是端方,如今脸上顶着两颗痘,倒像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胤禛的脸一沉,那两颗痘却更显眼了。他把碗重重搁下,又到底没舍得泼,只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钱晚柠忙低头替他添汤,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就你胆大。”他到底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钱晚柠低头,替他添了半碗:“我这是替王爷你心疼。”

胤禛没接话,只把那一碗慢慢喝完了,末了还道:“明日再煮一回。”

窗外秋阳正好,落在案上那两只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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