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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秋阙归京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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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塞外的凉意一日重过一日,康熙奉孝惠章皇太后自热河启銮回京。

皇太后回驻畅春园,康熙仍每日亲赴园中问安,一如春日起驾时的旧例。众皇子随驾同行,队伍抵京那日,秋阳正好,街市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钱晚柠这一路,气色竟比去时好了大半。行宫那半月的汤泉没有白泡,寒气去了不少,脸颊上添了血色,说话也有了精神。

临行前她想着关山漫长,自己动手做了几样点心,装在一只描金漆盒里,用油纸一层层隔开。一盒茯苓糕,一盒山楂糕,还有藕粉桂花糖糕、枣泥山药糕,另搁了几块绿豆糕,俱是清淡不腻、经得住路上颠簸的。

她一路掀着帘子,看关外的山、关内的田,嘴里含半块山楂糕,酸酸甜甜,最是开胃。

春桃在旁看着,忍不住笑:“姑娘这一路,倒像是出门游玩的,半点不像病了一冬的人。”

钱晚柠也不辩,只把帘子掀得更高些:“在府里闷了这半年,如今能看看外头,自然高兴。”说着又拈起一块茯苓糕递过去,“你也尝尝,这方子是我自己琢磨的,茯苓健脾,最合路上吃。”

春桃咬了一口,眼睛便亮了:“甜的,又不腻,比府里厨上做的还细。”

钱晚柠被夸得受用,索性把漆盒搁在膝上,一路走一路翻检,见哪块点心被颠坏了角,便拣出来自己吃掉,倒像是这一路上最要紧的差事。

行至半路,胤禛也上了她的车。他素来不惯坐车,说是闷,可这几日偏要挤进来,坐在她对面翻折子。钱晚柠便挑了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他手边,他蹙着眉看了半晌,才咬一口,淡淡道:“太甜。”

嘴上说着太甜,那一块却吃得干干净净。钱晚柠看在眼里,抿着嘴不揭穿他,只又给春桃递了个眼色,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只是这一趟回京,等着胤禛的,并不是好消停的太平日子。

九月里,户部一桩积年的旧案,忽然被人翻了出来。户部历年经手的草豆银两,账目亏空,累计竟达四十余万两。

这草豆银,原是各地解送到部、供饲马草料豆料之用的款项。年头一久,层层经手,你挪一点、我借一些,便烂在了账上。康熙得报,命人彻查,一查之下,历任经手的官员,前前后后牵连出一百二十余员,户部尚书希福纳首当其冲,被罢了职。

朝中一时哗然,人人都在观望:这一百多人,是要尽数拿问,还是另有发落。

康熙终究没有大开杀戒,只下旨从宽,不逮捕审问,责令限期赔补。消息传到雍亲王府时,胤禛正在书房看折子,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皇阿玛这是给天下留体面。”

洪舟在旁边伺候,不敢接话。胤禛却自己往下说:“一百二十多人,若都拿了,六部便要空去一半。限期赔补,既追回了银子,又不伤人心,这才是老成谋国。”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表面是钱粮,底下牵的却是各部的人脉、各家的门第。他没有沾手,却把这一百二十余人的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那本不与人言的账上。

那日夜里,钱晚柠替他添茶,见他灯下批注的纸角写着一串名字,便问了一句。

胤禛也不瞒她,只说:“户部的旧账烂了,一百多人跟着落水。今日落水的,明日说不定又浮起来,这朝里的事,最忌看得太实。”

钱晚柠想了想,道:“四十余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真追究到底,只怕连先头几任的尚书都要翻出来。圣上从宽,也算是给这些人留了条退路。”

胤禛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这话,倒像是替皇阿玛说的。”

“妾身不敢。”钱晚柠把茶盏推到他手边,“只是想着,银子追得回来,人心若是散了,就难聚了。”

十月里,朝中又有几桩大事。先是颁了康熙五十六年的时宪历,钦天监进呈,照例颁行天下。

接着,有臣工议起民间设立社仓的利弊。丰年积谷,荒年出借,本是善政,可行起来,弊端也不少。胤禛在御前不曾多言,回府却与钱晚柠说起。

他道:“社仓若办得好,是救命的;若办得不好,谷子进了豪绅的仓,百姓一粒也见不着。”

钱晚柠正在灯下看最新的话本,听了便道:“那就要有人盯着。府里从前施粥,也是这个道理,米从谁手里过,都得有人记账。”

胤禛看她一眼,笑了笑:“你倒比部里的堂官还想得细。”

他又道:“前年山东也曾试过社仓,不到两年,仓里的谷子便被几家大户借空了。等荒年真来了,去问,账上明明写着借出,仓里却一粒没有。”

钱晚柠听着,放下书卷:“那这社仓,究竟是办还是不办,倒成了两难。”

“所以朝廷才议了这许多日。”胤禛把窗子掩了掩,“办,要防着人被贪了;不办,荒年又苦了百姓。这中间的分寸,比钱粮账还难算。”

真正震动天下的,是十月里那道普免钱粮的恩旨。康熙下诏,自康熙五十年起,天下钱粮分三年轮免,九省地丁钱粮全部蠲免,历年拖欠的赋税,也一并免除。

更定下一条规矩:蠲免之年,业主免七分,佃户免三分。这道旨意一下,京畿的百姓欢腾,连街上的米价都落了些。

钱晚柠听说了,倒想起从前在年家时,见过佃户交租的窘迫,一担谷子挑进门,主家还要拿斗量了又量,末了还要扣两成损耗。她道:“三分虽少,到底也是朝廷记着种田人的辛苦。”

胤禛点头:“皇阿玛这些年,最在意的便是民力。这三分,是他特意添上去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些:“你可知这条规矩,议的时候多少人反对?说业主纳粮、佃户交租,本是两码事,蠲赋之恩,岂能叫佃户也沾了光。”

钱晚柠把手里的袄子放下:“可若是只蠲业主,佃户一文也落不着,那这恩旨,也就只到了有田的人家。”

“正是。”胤禛看了她一眼,“皇阿玛要的,是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有这份心。”

十一月,朝中又议起江南钱粮亏空的处置。江南是财赋重地,这些年积欠的数目,比户部那桩草豆银还要大。如何追、追到几分、追到谁的头上,议了多日,也没个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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