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京城,簌簌小雪飘零,裴吉在车外惊讶出声:“公子,大公子来了。”
裴玉笙抬眸,掀开车帘,果真瞧见远处城门口一人骑着马,黑色大氅披身。待马车走近,裴常林勒着缰绳,骑着马走到马车旁。
“为兄临走前不是告诉你,回京时提前书信一封,我来接你吗?”
明明是一句关心,裴常林总是能将它说成一句问责。
裴玉笙见怪不怪,良好的习惯使他要礼貌些,正要掀开车帘回答,被外面那人按住。
“天寒地冻,别吹了风,染上风寒。”
裴玉笙缩回手:“离府不远,大哥何必亲自来到城门口接我?”
“母亲担心得紧,收到你的书信,日日在府里算着日子,坐立难安。今儿还一早便坐在屋里等着,我瞧不下去便来接你。”
“正是怕母亲忧心,我才等到快入京之时递信回府。”
“你心意是好,但年关将近,各路盗匪蠢蠢欲动。你可想过,万一途中遇见凶险,而家中又不知你动身的消息,到时候可怎么办?”
裴玉笙不用看就知道裴常林定是板着一张脸,蹙着眉头,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
凡事喜欢先谋后动,最见不得他这副仓促冒险行径。一下就让裴玉笙代入府中年高望重的教学夫子。
离裴府越来越近,裴玉笙心底的急切便更加愈盛。待到马车稳稳停下,他弯腰掀帘出而下,府门口站着一位端庄华贵的妇人,瞧见他那刻,快步走到他面前,顶着一双泛红的眼,一脸怜爱抚摸着他的脸。
“这小脸怎么这么凉?还瘦了这么多,你不是答应母亲好好照顾自己的吗?”
听着母亲一串的关心,裴玉笙提了一路的心陡然落下,扬起乖笑,在她手里轻蹭,逗着她:“是母亲思孩儿心切,这才觉得孩儿哪哪都不如之前。”
“多大了,还这么撒娇……”裴母慈爱的嗔怪。
裴玉笙嘴甜哄着妇人:“许久不见母亲,甚是想念。”
裴母听着,眼泪又忍不住滴下,她家玉儿十八年来都未曾离过她身边这么久,自然是心疼得要紧。
裴常林静静站在一边,轻咳一声:“这外头的雪似乎要下大了,母亲还是和六郎进屋再聊较好。”
“瞧我疏忽,”裴母点头,一边牵着裴玉笙一边念叨着:“我一早派人去芙蓉斋买了你爱吃的糕点,又吩咐厨房给你准备你爱吃的菜,就等你回来。”
裴玉笙回应着母亲,余光瞥向身边未跟上的裴常林,停下脚步。
“大哥不一起?”
裴母将视线移到自己大儿子身上,裴常林拱手道:“儿子尚有公事在身,有六郎在,便不陪母亲用膳了。”
裴母神色平淡,轻轻颔首:“也好,公事要紧,只是切莫操劳过度,伤了自身。”
“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裴常林躬身行礼,身子挺拔端正,礼数周全有度,挑不出一丝差错。
是京中无不称赞的存在,这样的人面对母亲与弟弟总是存在隔阂,没人愿先一步破冰。
“要不是你大哥带话来,我都不知他还主动去看你了。”裴母夹着菜放进裴玉笙碗里,提到裴常林时,她语气复杂,叹气道:“倒算是有点当大哥的样。”
裴玉笙嚼着菜的动作一顿,大脑回忆起那日,才发现一丝不对劲之处。
难怪当时裴常林一脸不高兴,原来是他会错了意,误以为是母亲让他来的。
毕竟他也不会想到,裴常林会主动来看他。
这概率好比彩票中了一千万,惊得下巴合不上。
没想到他那稳重自持的大哥,骨子里这般别扭。
裴玉笙缓缓咽下口中的菜,不动声色压下心中惊讶。
“母亲对大哥怎么看?”
裴母沉默便刻,“歹竹出好笋。”
裴玉笙被逗笑。
裴常林自出生就被裴老夫人带在身边,跟柳姨娘走得近,耳濡目染中便对裴母心存芥蒂。
屡屡对示好的裴母冷脸面对,直到裴母怀胎七月,柳姨娘自是不愿她再生一子,又不好亲手处置,便将目光放在裴常林身上。
裴常林为护柳姨娘失手推了裴母,那时裴母身体也不好,这么一推就早产了。
导致本就发育迟缓的裴玉笙一出生,小小一只,差点就没活下来,裴母对这个大儿子也心死了,一心扑在裴玉笙身上。
于是母子心结越缠越紧,想理也有心无力。
裴玉笙也不怪裴母对裴常林心中怨恨多年依旧难消。偌大一个宅子里,唯一一个血脉却为外人要害自己,谁都过不去这个坎。
而且要不是裴玉笙穿过来,当时那个早产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死胎。
“这么看母亲做什么?”裴母不解,拿出手帕轻擦着嘴角:“可是母亲脸上沾了东西?”
裴玉笙摇头,喉间微哽,压低声音尽量维持音调,问出藏在心底一直不敢提及的事:“如果我不是母亲孩子呢?”
裴母一愣,摸着他的额头:“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是我怀胎七月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我怎会认不出你是不是我的孩子?”
“我就是好奇而已,”裴玉笙匆忙找补:“听坊间传闻有种秘术可以替换魂魄,我就想着,万一……”
裴玉笙察觉裴母脸色不好,顿时停住话题,轻声唤着:“母亲?”
“嗯?”裴母回过神,轻拍胸口:“没事,就是吓到了而已。”
“怪我,是我不该提起。”
裴玉笙一脸歉意,竟忘记裴母最迷信这些,还嘴不过大脑说了出来。
裴母没有责怪,握住他的手,手心传递温暖,语气温和却坚定道:“玉儿,没有一个母亲认不出自己孩子。”
裴玉笙点头,转移话题:“虞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