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下,白日里放晴时,空气中还残留着湿润泥土的腥气,路旁的绿叶染上秋意,悄悄换了颜色,连带着南下的北风也渐渐夹杂着几分凉意。
许眠一身单薄的衬衣立在医院门前梧桐树下,身形还带着少年独有的轻薄,肩线刚刚撑开,算不上宽阔,一身骨架舒展干净。
一路上进进出出的路人频频注目。
杨钰铃手里领着一件外套跑出来,指尖触碰到儿子微凉的手背,一阵心疼,“怎么不多穿些?”
“妈妈。”
许眠没觉得太冷,反而有一种从头顶蔓延到腰腹的燥热,但他还是将外套接过,搭在肩膀上,挽着母亲的手走进去。
今天是许建林转院的日子,东西不算太多,杨钰铃都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装了两个大的口袋,还有一个背包。
许眠趁着她搀着许建林下床的间隙,跑过去将三个包全揽在身上。
等杨钰铃推着轮椅过来时,就看到许眠满满当当地提着行李,乖乖巧巧地冲他们笑。
“走吧妈妈。”
三个包裹,加起来快有一个许眠那么大,全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杨钰铃哪里舍得,当即眼眶一酸,双手伸出,要从他手里接,“眠眠给妈妈来拿。”
许眠往后退一步,“不用妈妈,我能拿。”
等许眠背过身时,杨钰铃偏过头,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轮椅上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
许建林头发比起生病前白了不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十多岁,他今天难得有精神,盯着许眠离去的背影,轻声道:“眠眠长大了。”
脱离岁月沉淀换来的成长往往伴随着隐入骨髓的阵痛。
如果可以,杨钰铃宁愿许眠是一个比同龄人还要调皮捣蛋的孩子,而不是超出同龄人的懂事。
疗养院地处半山腰,环境清幽,绿化覆盖率高。
到了地方,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一路接送,除了生活用品,其他基本上都已经安排好了。
院方给他们安排的是一个双人间,由于疗养院刚刚开业,病人较少,另一张床便空着,和单人间没区别。
这里离他们的出租屋不远,方便杨钰铃经常来看望。
母子俩忙活了一阵,彻底让许建林在这里安顿下来,相视一笑。
方才跑上跑下地忙着,许眠还没什么感觉,此刻才感觉每一步都轻浮地像是踩在云朵上,眼皮也烫得厉害。
下楼签字的时候,许眠伸手用手背轻轻贴在额头,滚烫的体温把他自己都吓到。
“妈妈,学校那边还有点事情,我可能要先走……”许眠捏着电话,话一出口,鼻音重得把自己都吓到。
“好呀,路上注意安全。”杨钰铃叮嘱道,“到了记得发消息报平安。”
“嗯嗯。”
挂了电话,恰好一阵凉风又吹过,裹挟着树林间的凉意,更冷几分,许眠整个人打了一个哆嗦,后悔方才将外套留在病房里。
学校的医保只有固定的医院才能报销,许眠斟酌片刻,骑着路边的共享单车一路到了中心医院。
许眠拿着手机,预约挂号,坐着电梯到了叫号等候区坐着。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到了医院,发烧带来的连锁反应一并激发,脑子晕乎乎,身子骨又酸又痛,简直像被人装进麻袋狠狠揍了一顿。
许眠难受得紧,跑到洗手间,拿纸巾沾湿了贴在额头上,给身体降降温。
如此反复几次,许眠整个人倒是清醒不少,发烧带来的迟钝感渐渐散去。
“……还在医院……很快”
许眠倏地睁开眼,降温湿巾被他大幅度的动作甩在手背上,许眠朝声源望去,什么都没有。
回回神,他低头失笑,怎么人才走几天,连幻听都出现了。
可下一秒,耳朵又清晰地捕捉到一声低沉的“嗯”,许眠愣神片刻,拔腿追了出去。
看清门外的情况,许眠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发烧烧出了幻觉。
旁边腺体科门口,赫然站着明明已经离开的段盛淮。
Alpha眉毛压低,唇线绷紧,周身的气压很凝固,他挂断电话,频频看向诊室内,可回过头时脸上却没有任何关心的神情。
来不及想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担心比疑问更快作出反应,许眠下意识出声:“少爷……”
沙哑细小的声音被医院嘈杂的人声隐去,段盛淮没有任何反应,许眠只得往那边跑去。
“请问,谁是原奇的家属?”病房门被推开,医生助手探出脑袋询问。
段盛淮走上前,问:“他怎么了?”
助手道:“医生说要见你。”说着,让开一条路。
家属?
他家里人生了病吗?
许眠靠近时,段盛淮正往诊室里走,房门被关上,许眠只来得及盯着那抹消失的衣角愣神。
算了,既然没有告诉他,一定也不想被他撞见。
恰好大屏显示已经叫到许眠的号码,他便不再多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诊室面前。
房门轻轻关上的一瞬间,段盛淮胸口莫名一紧,疼得他脚步都停下来,他回过头,透过诊室门上的玻璃望着外面。
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与玻璃视角仅有咫尺距离的许眠,蜷缩着仍旧盯着那扇门愣神。
助手见他一直盯着门口,询问道:“先生,您怎么了?”
段盛淮这才若有所思收回视线,转过身子,“没事。”
诊室内,医生低头看着奇奇的各项测量数据,眉头深深地皱着,时不时伴随着重重的叹息声。
“你就是他的alpha?”见到人,医生视线从报告中移出来,眼神犀利带着几分审视。
“算是。”段盛淮回道。
医生恨铁不成钢地一拍桌子:“年轻人简直胡闹!”
他一把将一叠厚厚的报告砸在桌面上。
段盛淮沉默地看着,看到有几项危险的数据以及标注着不合格的字样,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奇奇坐在椅子上,面色潮红,颈后的腺体包扎着纱布,还在不停外外面渗血。
他却只是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生喘了几口气,重新带上眼镜,“这些你都看到了,患者的身体尤其是腺体已经完全超负荷,不能再额外使用任何药物,你作为他的alpha,必须负起责任!”
奇奇的腺体是人工的,刚刚嵌入后没多久就又按照段老爷子的意思更换成了更细致的新腺体,但越是精细高级的腺体,接收者身体出现的排异反应也会更明显。
他跟着段盛淮进了军部两天,就烧了两天,终于身体扛不住,浑身是血地被送进军部医院。
但军部医院腺体科并不发达,看到他身后已经流血不止的腺体,当即便带他转移到中心医院来。
准了段盛淮两天假,吩咐他先把人的病治好。
急诊过后,奇奇情况暂时稳定下来,至少意识清醒着,段盛淮便带着人去看门诊,打算开点药就把人带回去。
谁料,医生却说,他的病情已经不适合再用药了。
段盛淮视线短暂地落在他带血的颈后,又拿起桌子上一份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恕难从命。”段盛淮松开手,轻薄的纸在空中打了个转儿,落回到桌面,“开药吧。”
病房里三人齐刷刷地盯着他,视线里夹杂着愤恨与不满,震惊与奇怪。
奇奇率先反应过来,可怜地凑上去,却又不敢太近,站在他身后,声音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段先生,医生说我不能再吃药了……”
段盛淮没理,问医生:“他这种情况,会死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医生只觉荒唐,但下一秒触及对方神色,下意识回道,“……那倒是不会。”
段盛淮轻飘飘地道:“不会的话,那就开吧,出事我担着。”
说完,转身迈步,朝病房外走去,他想出去透口气,胸口总是闷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