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院外响起一串马铃。
跟着是□□清亮声音,“陆然,把帘子都收了,热。玉儿在里头么?”
李纾把玉简收了,端起茶盏饮了口。
帘子被人从外面“唰”掀开,先探进一顶帷帽,
帽下一张脸被日头晒得微红,衣裳上还沾着一点轻尘。
□□看到李纾,好端端坐在榻上,眼睛晶亮。
她也不管身后两人,几步走到李纾身边,先低头看她,“饿了没有?”
“不饿。”李纾起身,替她把帷帽带子解开,“你出宫时,日头都到哪儿了?”
□□想了想:“到檐角上头了。”
“那就是你拖。”
“不是我拖。”□□理直气壮,“是赵璟,说完几桩事,又留我吃茶。”
□□在旁笑出声,把手里长剑往案上一搁:
“师尊莫信她。她拉着阿汵,非要绕到西市去买那家蜜渍果子,买了一包,一路吃回来,果子都见底了。”
黄汵一本正经点头:“我作证。”
□□横她们一眼:“一边一个,倒像是约好来编排我的。”
李纾听着笑意盈盈,抬手替她把额角那缕,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过来吧,吃饭。”
花厅里,四菜一汤,早已备下。
一盘羊肉,切得厚,浇了卤汁;一碗羊杂汤,白胡椒下的足;
两样时蔬,一碟酥鱼;另有一罐子奶茶,用砖茶煮的,兑了牛乳,放了盐。
□□早闻见了,“羊杂汤,奶茶。”
“嗯。”李纾道。
□□也不坐主位,在李纾旁边坐下,伸手要接她的碗。
李纾拍开她的手:“先净手。”
□□“哦”了声,乖乖去洗手。
□□看得直摇头。
“我说敏敏,”她说,“外头都说长公主最是能干。怎么在屋里,跟三岁似的。”
□□头也不回:“我愿意。”
黄汵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半盏茶,“芷若别明知故问了,我们长公主就是个幼稚鬼。”
□□听在耳里,翻了个白眼。她早已习惯,这两人随时能调侃自己。
四个人落了座。
黄汵说王竺宜这条线,可以收尾。
“王正良昨夜,又跟那几个朝臣在私宅吃酒。席上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他还不知道‘王栀’早换了人,只当自己攀着一棵大树。”
李纾道:“朝中那几个,都是几品?”
“五品上下。”黄汵道,
“可他们都经手过漕运、盐务、府库这三条线。
王正良就是借这三条线,替王栀往各处卖人情。”
李纾把卷宗合上:“再养养。”
□□接口道:“还有个人,张霖。”
“他倒老实。”黄汵道,“很安分,没往外递过消息。”
“他是真怕了。”李纾道。
“可他是王正良女婿。”□□道。
“一并收。”李纾道,“一个都不能跑。”
说到这里,黄汵把话头一转:“予安,王竺宜你打算怎么处置?”
李纾放下筷子。
她抬眼,看看□□,又看看黄汵,最后看向□□。
“你们有什么提议。”
□□想了片刻。
“废了她修为。”她说,“再寻处地方,安置她。”
“江南挺好。”她补充道,“苏州、湖州那几处,水土好,人也宽和。
给她一处小院,改个名姓,让她安稳过日子。
她这辈子,做的都是别人让她做的事。往后总算能自己做主。”
黄汵端着茶盏饮了口。
“我没什么主意。”她说,“杀她也不必,留她亦可。她不害人,那便随她。
只是虫的事还没弄清,若就这么把她放出去,将来这条线再牵出来,反倒麻烦。”
□□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她也不看两人,只看李纾。
李纾被她看得没法,只得开口。
“王竺宜,我倒想起一个去处。”她说。
“哪里?”
“洞天。”
桌上安静下来。
□□手指停了。
□□抬起眼来:“师尊是说…”
“带她进洞天。”李纾道,“洞天这么大,安置个人绰绰有余。”
“把她安置在小世界。”李纾道,“她想修炼,还是安静过日子,都由她自己做主。”
□□听完,笑了声。“还是姐姐有主意。”
黄汵也点点头:“这主意好。比放出去安稳。”
□□放下筷子,看着李纾,看了半晌。
她忽而道:“师尊真真好心肠。”
李纾看她。
“她这辈子,被一只虫牵着,做尽不情愿的事。”
□□道,“王栀死了,一蓬灰飞,痛快。她这个活着的,还要背着罪。
师尊这手,看着是关,其实是放。给了她一处地方,还给她一条修行路…”
她顿了顿,“她不单是脱离苦海。她是真正自由了。”
李纾端起碗,喝了口羊杂汤,
“她没真正害过人。那些小心思,无伤大雅。反而暗中阻拦王栀盘算,间接挽回不少人性命。”
她说着,侧过脸看向□□。“倒是赵璟那一掌。”
李纾把碗搁下。“他那一掌,太狠。”
花厅里静了静。
“王竺宜跟他,少说也有五六年,同床共枕,生儿育女。”李纾道,
“就算不爱,也有情分;就算动怒,也该留情。”
“什么都没查实,只因着听到王竺宜,跟曹氏和王栀有勾连,就一掌下去。”
她说话时,冷意没遮掩。
□□哼了声,“帝王无情。”
“他如今是个成熟帝王。”她扯扯嘴角,
“曹操那句话如今最适合他,'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听着,插了句:“敏敏,他可是你弟弟。”
□□翻了个白眼。
“芷若姐姐,你叫我什么?敏敏!我一直是□□。他是赵沁的弟弟。”她把茶盏往案上一顿,
“我早替赵沁把姐姐责任尽够了。他如今开始端皇帝架子,对我指手画脚,。”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出几分火气,“还想拆散我跟姐姐。哼。”
黄汵与□□对视一眼。
“等一下。”黄汵把茶盏放下,“你说什么?拆你跟予安?”
□□冷笑:“你们是不知道。他找我谈过。要给我招驸马,是契丹皇子。”
“……”
“还有。”□□道,“郑宜儿生辰那日,姐姐进宫拜寿,他把姐姐叫到乾元殿说话。”
“说什么了?”黄汵道。
“他要给姐姐指婚。他说让姐姐挑个人嫁,他替她备嫁妆,给她撑腰。
如果姐姐不愿嫁人,就搬去疏云观住。我得闲时,可以去观里看她。
公主府往后就我、驸马、孩子一家人住。
他还让姐姐劝我招驸马成亲。说就算现在没感情,等有了孩子,日久生情自然就顺了。”
“啪”一声。
是□□把手里筷子撂下了。
“什么?”
陆然在廊下听见声音,探头往这边看,又忙缩回去。
黄汵最先回过神。
“赵璟明知道,敏敏有多看重予安。他居然还棒打鸳鸯。”
“他还当你是姐姐吗?”
□□冷冷道:“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这主意。以最小代价,稳住边境。想用联姻来定跟辽国关系。”
□□听到这里,嗤了声。
“如今大宋占着上风。他居然要用联姻。滑天下之大稽。”
黄汵道:“说得好听些,叫‘少死些人’‘为家国’。”
“为家国,就要牺牲敏敏。”□□道。
她声音一下上去了。
“敏敏做的还不够多?幽云十州是她收复的,三州是她拿下的,西北几十万大军是她带出来的。
如今倒好,还要拿她姻缘去换那点安稳。”
“什么狗皇帝。”
她霍地站起来。
“信不信我现在就去皇宫,把他脑袋削了。”
李纾笑了声。
“芷若,何必跟个外人计较。”
□□一顿,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