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回来了,”她道,“过几日,我请他喝酒。”
李纾没说什么,低头替她系好外衫带子。
…………………
时间悄然滑到六月末。
这日,李纾坐在窗前,掌心里托着那只琉璃瓶。
瓶身通透,无半分杂色,隔着一层薄琉璃,
里头那尾虫蜷在瓶底,脊背上那一线暗红,
从首贯到尾,像一根浸了血的细线。灯下看时,仿佛还在动。
她看了很久。
「不是寻常之蛊」
「寻常之蛊,子母、金蚕、情蛊、疳蛊,多是活物入体,以气血为食。
这一尾,不食气血,食的是精气,像是长在人身上一样…」
「那么,它从哪里来?谁种的?王竺宜自己在宫里待了十年,连它何时入体都不知道」
她放下瓶子,心思却停在一处。
…药人。
这两个字,第一次落进她眼里,是很多年以前了。
那时她刚从赵玉儿这具身子里醒过来,修为复了,常在洞天里练功,闲了便翻书。
洞天里逍遥子遗藏极厚,书画、丹药、功诀之外,
还有几架子不知从哪一方天地,收来的“凡间之物”。
于修者无用,于凡人是宝贝。
当年逍遥子云游诸界,见着有趣便收,随手塞进书堆里。
她记得有一夜,翻到过一部无头无尾旧书,只看了两页,便觉胃里发堵,搁在案上,再没动过。
那两页上,写的不是丹,不是符,只写人。
写怎么挑人,怎么养人,怎么在人身上种下活物,怎么用药浴一日一日“炼”。
她当时只觉得恶心。
如今想起来,那恶心底下,还压着更冷东西。
「王竺宜身上那尾虫,若真是那法子种出来的…」
「这门邪术,还有人在用」
李纾把瓶子收进手镯,站起身来。
屋里没人。
□□一早就入宫去了,说是要同赵璟,把那几桩差事交割清楚;
陆然在前院理事,仆妇在里院晒绢。满院日影,静得像水。
她心念一动,人已在洞天里。
李纾在阶前站了一瞬,照旧嗅到那股灵气香。
这次没去常住的宅子,而是径直去了山顶,逍遥子留下的宫殿。
进到宫殿里,进到偏殿书房。
书房极大,采用了空间折叠术法,内室里放了几百书架。
书架基本被填满,都是逍遥子游历各界,收集来的各种物件,当然最多的还是各类书籍。
修真界的大多是玉简收着,凡间的基本是纸质书。
李纾挽了挽袖,走过去。
她先以神识扫过。
这些纸质书卷面多半没有题签,有的用麻线缝着,有的书脊早断了,只靠一根草绳捆着。
神识扫过去,只见一片模糊图像,认不出是哪部。
「看来得一本一本翻」
她从最上头那摞下手。先是几部诗集,纸都黄透了,边角卷得像荷叶;
往下是一部医书,讲的是妇人产育,里头的字是小楷,写得极工整;
再往下,是些县志、杂记、星命、算书,还有两部不知哪里来的棋谱。
翻了小半个时辰,膝盖都压出了印子,才在最底下那层,摸到一本书。
那书夹在《南荒虫谱》和一部断了线的道经之间,封皮是乌黄的,没有题签,
书脊断了,用麻线草草缝着,针脚歪歪斜斜,像是个手笨的人缝的。
李纾把书抽出来。
书很薄。
她翻开第一页,指腹在纸上停了停。纸不脆,反倒有些韧,像浸过什么药水。
卷首三个字,写得瘦而硬,笔笔都往骨头里去…
《药人经》
她抱着书,走到外室案前坐下。
书里文字,是半文不白,像是巫祝口传,被人一笔一笔记下来。
序很短:
“药人者,非药,非人。以人为圃,以蛊为种,以药液为雨露。
岁久功成,则其人如玉之器,可盛可倾,惟主是听。故善养药者,不养人,养器。”
下面分三篇。
第一篇叫“择人”。
“择人,先择命。命贵者,有亲有靠,死则有人问,不可取。
命薄者,寄人篱下,噤不敢言,死如抽薪,无人探问,最上。
其次取性柔体净者。妇孺为佳,尤取幼时便失怙恃、托于人者。”
李纾看到这里,指节在书页上轻轻一叩。
“王竺宜,生下来便不受待见;十三四岁便被人送进宫。”
“正是书上说的…命薄,无人问。”
第二篇叫“养蛊”。
其中分了三种:
“一曰听心。蛊入心脉,与人共生,人不知其入,只觉夜里有声,手有时自己动,脚有时自己走。
主以咒药驱之,则所听所行,皆由人意。此蛊最下,然最稳,不惧形迹。”
“二曰媚人。蛊成则体生异香,非脂非粉,出于肌肤,近之者心神摇荡,自生亲近。
用此者不必动手,不必言语,人自倾心。此为中等药人,市之价倍。”
“三曰食气。此蛊不食血,食人精气,反哺其主。
主因之增寿益力。此为上等,最难养,亦最难得。”
李纾读到“体生异香”四字时,眼神一动。
「…娇弱,天然体香,人自倾心」
她心里浮起一点凉意。
第三篇叫“炼身”。
“以药浴反覆浸洗,使蛊与人血肉相融。
久则肤色娇嫩,骨弱力微,而命极韧;寻常刀箭病痛不能伤。
故药人者,多娇弱之相,而少疾病之苦。人见其弱,不知其蛊。”
末尾一行小字,是注:
“药人至成,主得意则出,意尽则弃。弃时以药断之,其人三日而寂,无痛。”
“好一个‘无痛’。”
李纾把书合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忽然看见书页行间,有别种墨色。
那是朱笔小楷,写得极挺拔,极清楚,是修者手笔,一笔一画都像含着气。
批在“蛊”字旁边:
“凡间小技耳。以物入体,制人性命,与吾门生死符机杼略同。
然彼以蛊,我以冰;冰可解,蛊附骨。所挟愈深,所害愈烈。此术当绝。”
后面的字被水渍浸了,又像是叫虫蛀过,只剩下半个“绝”字,笔画发白。
李纾望着那半行朱字,心里沉下去。
生死符,她再熟悉不过。
一片薄冰,阴阳二分,种入人身,如附骨之疽,
一年一年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一年一度送药的使者也敬若神明。
那是童姥独门手段,也是灵鹫宫辖制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数十年的根。
「逍遥子,当年看过此书。只是他嫌它粗、嫌它狠,嫌它附骨难解」
她起身,又回到那堆书前,一层一层翻下去。
《南荒虫谱》里,果然有一节「药人歌」,写得比《药人经》更野蛮,说的是苗巫以人为蛊圃旧俗,歌辞粗鄙,前后不成章法,最后有一句…
“子母同池,不两存。”
李纾看着这七个字,眉梢一动。
《异物志》里另有一节,说岭南有人以人“养药”,养到极处,药人便如玉器,主人以之“盛气”。
最要紧的,是她在一部断线道经里,翻出一张夹着的残纸。
那纸很旧,纸纹里都是水痕。上面绘着一只蛊形,通体乌青,脊背一线暗红,从首贯到尾。
与她手镯里那尾,一模一样。
纸角还写了两行字,字迹与《药人经》同出一手:
“此蛊出,则药人入心。种者不言,受者不觉。十年可成。二十年可媚。三十年可食人。”
李纾把那张残纸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她把《药人经》整本翻完,连那几张夹在书里碎纸,也一并看过;
又从架上翻出三四部旁的书,凡提到“养药”“药人”“种蛊”的,都挑出来比过。
「今日若不是我翻书,这线索,就断在王竺宜身上了」
「线索一断,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作了别人手里的‘器’」
她出洞天时,外头的天色还早。
□□未归。
李纾在榻上坐了会儿,从手镯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来。
玉简是上品青玉,长约四寸,宽两指,通体莹润。
她贴在眉间,神识凝成一线,一点一点,把自己在洞天里读来那些东西,刻进去。
她自己批注:王竺宜之状,虫食精气而不食血,自幼入体,生于心口。不能驱人,故其志尚存。
再是她推想:炼制此法者,非王栀。
王栀所修邪功,出自金丹修士洞府残卷,其中无此篇。则蛊胎来处,另有人。
刻到这一处,她手停了停。
「另有其人。王栀背后,还有人」
她闭闭眼,把这想法也刻进去。
再是收尾:此虫不可轻弃,须封存,勿令近人;宜问其来处。
刻完,她将玉简在掌心里翻了翻,把它重新收回镯中。
做完这桩,她才起身,烧了壶水,泡盏茶。
窗外日头,已经爬到院墙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