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不要跟来的手势,他沉默地走了许久,秘境中无灵兽灵植,处处都是荒芜一片,直到脚下一软,他垂首狼狈地跪在地上。
枯黄干涸的土地上是一颗颗支离破碎的水珠。
一路跟来的九方尘敛去声息,凝神静听,耳畔唯有起伏错落的呼吸。
他足下微动,不料前方跪伏的身影忽然回首,双眼赤红,狠厉之色尽现。
“是你?”
九方尘握剑的手紧了几分,一双剑眉往下压去,他声音冷静低沉:“你费尽心思接近……她,到底想做什么?”
墨翎默不作声起身,眼睛直直往九方尘身上瞧去。
眼前男子样貌容色实乃佼佼,行事不骄不躁,老成持重,就是不知心性如何。
“天将向明,晗光初现,破晓时分,朝日……东升。”他面有轻笑,转而反问:“那个孩子骗了你,我观你对她却是事事关心,这是为何?”
耗费法力施救于她,薄饼被悄然藏起,一连多日夜夜守候,宗门剑术一招一式现于人前……更莫说迟迟停留不愿离去的眼神,中有化不开的浓意。
九方尘冷声,“与你无关,我与她之间自有了断。”
墨翎闻言,不恼不怒,仰头笑着,转身离去。
行出数步,忽又停下,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每个字都敲在九方尘心上,搅得他心绪久久难平。
“好奇,忍不住的关心,想我当年对孩子母亲也是如此啊。”
“至纯之爱,总是会心生妄念,贪念。不过少年人心动喜悦,稀松平常罢了。”
妄念,贪念。
九方尘久站原地,顿觉胸膛处凉风侵袭,空空落落,又感悬而未落的大石终于结结实实滚落在地。
原来耳边那道恼人的声音,竟是他的妄与贪 —— 妄求再近一寸的触碰,贪念再多一分的爱护。
他的妄求贪恋,他的心动喜悦,居然是欺骗自己满口谎言的乌晗!
艳红从衣领处蔓延,烧至耳尖。
九方尘脑中一片慌乱。
初见时香甜可爱的笑,轻软的声音;凉薄月色下的一触即分;梦境中淋漓大雨下湿透了的灰色身影,艳丽面容,如画眉目,可怜到让他心生恶意的动人表情;还有与旁人的一颦一笑,夺人眼目,令人生羡。
少年心事席卷而来,一时竟手足无措,徒留波澜丛生,连绵不绝。
墨翎唇角牵起,很快又落了回去。他一路行来,终于到粗壮的树根附近。
树根虬结,遥遥望去曼妙美丽,只有离得近才能发现盘根错节之下竟隐有几分狰狞。
顶上枝繁叶茂悉索抖动,几片泛黄的叶子缓缓掉落。墨翎抱臂冷眼瞧了许久,虬结扭动,渐渐浮现一有面容、躯干、双臂的人像,人像不断变换,欲要挣脱困住它的束缚,因扭动弯曲,其形可怖。
感到有外力撕扯自己经脉,墨翎先行阻断外泻的灵力,无言站了片刻,他盘膝而坐,居然在此时此地吸纳运转起了灵气。
稀薄的灵气被他抢夺,秘境中顿时动荡不安。
天昏地暗,一片失色。
生机渐失。
一连数日,偶有好天色,也是一片阴沉。
遭此突变,乌晗心中不宁,多次前往木屋寻找墨翎,却见曾盛放的繁花已枯,药田中的药草尽数消失,只留一个个凹陷下去的坑洞。
她忐忑不安地回到几日前突然一新的屋里,一心想从这几日四处的探寻中拼凑出一个可能。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乌晗撑着下巴抬起眼,恰逢一身影推门而入,秘境中仅有的一点好光景在身影一脚踏入时立刻消失不见。
她无语凝噎,许久抬起头,缓缓木然道:“外头天色……又变了。”
九方尘颔首,忽又想起秘境中光色暗淡,他唇角绷直,喉间滚动,嗯了一声。
屋中传来几道细碎声响,还有软垫的拖拽声,九方尘一双眼睛黝黑,昏沉的微光中,耳边是乌晗柔情的关心。
“等一下,我这有火烛。”
话音刚落,冒火的折子落在烛灯上,一簇火苗突地窜起,霎时,柔和的烛光挤满整间房屋。
乌晗收起火折子,一扭头,看到九方尘将眼闭得密不透风。
“……”
这光并不刺目……吧?
秘境中绿意一日日消失,漫无边际的枯黄占据了视野,九方尘到巨树周遭探查,发现之前翠绿的树叶黄了一大片,其中一部分叶子连带枝干已经干枯,落在地上脚一踩,转瞬便化作齑粉,消散不见。
“那里灵气波动强烈,似有结界,无法靠近。”
就着烛光,九方尘垂下眼帘,在乌晗一再追问下缓缓说出自己所见,
他顿了顿,将桌上冷水一饮而尽。
清甜泉水一入口,瞬间抚平他动荡心绪,焦躁、慌乱、赧然尽数褪去,他想到方才乌晗认认真真为他将碗斟满,心口忽然涌上一股甜。
泉水甘甜,清香不散。
他咽下水,也将满腔委屈咽下,正色道:“秘境中所有灵气皆往结界处汇去,假以时日,灵气被吐纳运转而尽,到时此方秘境难续,破裂崩塌,怕是你我二人难以逃脱。”
乌晗听闻当即起身,芙蓉面上眉尖微颦,眼底忧色毫不掩饰,“秘境之中除你我,剩下的便是墨翎。他多日未有踪迹,所住小院已无半点灵气,如你所说灵气消散于结界处,迟则生变,你我当早早前去,以防不测。”
言罢,乌晗与九方尘对视一眼,前者动作迅速,将一应物品一一丢进储物袋,后者只一个眨眼,手中的陶碗便被夺去,几滴洒出的水珠表明它刚刚还在九方尘手中。
下一瞬,乌晗拿起烛台,打开房门挡住风,朝九方尘示意道:“走吧,九方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