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族乌戈。
乌晗胸膛处倏忽一滞。
“原来长老……也姓乌。”她喉间一滚,近乎喃喃,将那重有千钧的目光避了开去。
秘境寂寥,四下悄无声息,一丝动静都格外清晰。她这句低语落进墨翎耳中,字字分明。
也?
还有谁姓乌?
墨翎指尖颤动,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而后才想起,在这宽阔又日渐荒凉的秘境中,他们所知晓且以乌为姓的只有鸦族长老。
那么……
“当日长老打开通道,留年幼的你孤身在人界四处寻父找母,你一定吓坏了吧。”
他漫不经心笑道,眼底却紧盯乌晗一举一动。
乌晗眯起眼,似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回忆的,那些拳脚和呵斥已经逐渐淡去,留下的是温热拥抱,手把手的教习,偷偷塞来的银钱,苦涩难咽的药,碗底泛着甜的蜜饯,小厨房永远会留下的桂花糕……
还有熊熊烈焰,火光冲天。
而后高楼轰然倾塌。
只活了她一个。
只她一个。
她眼睫微颤,思绪尽收,坐直身子摇摇头。
“长老说让我稍作等候,是我耐不住性子,遭人诓骗,稀里糊涂到了青楼。
好在楼内姐姐们对我十分关照,平日里只要手脚勤快一点,打骂就会少一点。”
她面色轻松,满不在乎,墨翎心中却是波澜渐生,尤在乌晗细数善待过她的人时,心口一沉。
“十五六岁的春柳嘴硬心软,说着再也不管,转头却将手头银钱换成一副副止痛药。”
“小厨房的哑姐糕点蒸得又香又软,她还善画工,留给我的桂花糕上是毛绒蓬松活灵活现的鸟雀,憨态可掬的幼兽。”
“年岁和我相差无几的小满,总爱同我拌嘴,吵来吵去,活可帮我干了不少……”
往事如烟云雾萦回,时隔经年,成一场久散不去的雨,淋漓而下。
秘境中日光透着冷意,墨翎仰起头,听身旁乌晗低低絮语,
“……只是一场大火,大家全没了。”
不知何时,乌晗手捧一块成色并不出众的玉佩,眼前是蜷缩在地,双目圆睁,手指扭曲伸出的春柳,不远处朱漆胡梯在烈焰之中噼啪燃裂。
黑烟滚滚而上,她耳畔是惨叫哀嚎声,透过浓烟依稀能看到许多已不再挣扎的熟悉身影,书画精通的晴姝姑娘,舞姿曼妙的秀玉姐姐,琴音婉转的挽月……
太多太多,相熟的、点头之交的、甚少能见的,都在浓烟弥漫中挣扎着没了呼吸。
呛人的焦烟涌入咽喉,视线一阵阵发昏,求生的本能推着她踉跄奔向小厨房。
厨房中有水缸,里头一定存有水。
她浑浑噩噩想着,生命受危,妖力难抑,双臂变作羽翼舒展,翅尖在火海中勉力扶住滚烫的墙边,入眼却是一片火海。
身披一层湿布的哑姐被困在跳动的烈焰之中。
她口中本呜咽挣扎,隔着蒸腾热浪,望到一道瘦小的身影冲进来,忽地一愣。
下一刻,她发出急促嘶哑的 “啊啊” 声,拼尽全力去推闷头闯进的乌晗,脸上流露出惊惧痛苦的神色,泪水混着热浪滚落,濡湿整张面颊。
乌晗用羽翅挡住飞蹿火星,另一侧翅膀欲要把瘫倒在地的哑姐扶起。
可哑姐起不了身。
一根粗壮焦黑,仍有火粒的木梁重重压住了她的腿。
见乌晗不声不响要去抬冒着热气的木梁,她摇摇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她拉住乌晗,双手急速比划,乌晗头昏脑胀,看也看不明白,只辨认出什么你、我、快走。
火势越来越大,她干咳一声,声音干哑。
“我去把木头挪开。”
哑姐死死摁住她的肩膀,力度之大,让脑中无暇顾及其他的乌晗竟觉出了痛。
她的手颤抖着,抚过眼前染上黑灰的小脸,指尖所触是一片软嫩,她神色哀恸,像要把眼前这张稚气的脸永远留在心中。
乌晗摩挲着手中玉佩,上面的纹路这么多年,早已烂熟于心。
哑姐把从未示人的玉佩给了她,把浸湿的软布披在她身上,拼尽余力推搡将她从小厨房赶出。
她不会用妖力,不会水术,翅膀挡不住轰然倒塌的梁柱,挡不住漫天飞窜的火屑。
墨翎不发一言,突然倾身。
乌晗苦笑侧目,发现他死死盯在了玉佩上。
杂色玉佩上有什么?
不过几道意义不明的刻纹,中有一活灵活现展翅而立的鸟雀。
可墨翎仰望天光,端详玉佩的双目赤红。
他摇晃起身,朝身后不明所以的乌晗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