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君一眼就瞧见了醒目的身影。
沈晨站在君殿门槛前,明明打开了门,却没有进来,背着手仰头对着那幅万年不变的灰雾天幕发呆,要宿羡的感觉来说就是写满了忧郁。
宿羡顶着齐巧巧那张俏生生的脸笑了笑,从侧廊转出轻快的没有刻意压制的脚步声提醒了沉浸在自我世界的鬼。
沈晨的目光从穹顶收回,落在‘齐巧巧’身上,半点惊讶也无,淡淡地行礼:【鬼君大人。】
宿羡脚步一顿,顿时笑开了,提着裙摆快走两步,绕着沈晨转了半圈,像只炫耀新羽毛的雀儿。
【你一点都不意外,没意思。】
【姿态过于明显。】沈晨面无表情。
宿羡啧了一声,收了转圈的架势,在他对面站定,顶着齐巧巧那张脸做威严状,奇异中带着恰合。
【可安排妥当?】
沈晨没急着答,视线微微偏开,又看了眼外面的天空。
他说:【鬼君大人应当是识字的。】
外头挂着的牌子明晃晃写着“闭关勿扰”,偏偏有鬼当瞧不见。
也对,能为所欲为的鬼君大人,连正门都不需要走,直接无视结界高空降落。这鬼坏透了。
躺在院子里躺椅上安眠的沈晨又闭上了眼睛,道:【正门是用来进出的。】
【走正门你还得给我开门。】
宿羡从阴影里踱出来,衣袍一甩往他边上的石桌凳子上一坐,【闭关这么久,你是真坐得住。】
【阿兄不在,西城无事。】
沈晨言简意赅,终于睁眼,【大人有事直说。】
宿羡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你哥替你跑腿去了,你不介意?】
沈晨眉目不动,【非巡察部入档之务,何来为我之说,鬼君大人派发任务,为何介意阿兄。】
【不愧是兄弟。】
宿羡往前倾了倾,【他替本君办的事,比巡察部那些鸡零狗碎大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沈晨慢慢抬起眼,那双和沈安一模一样的脸上依旧没有动容,瞳仁里映着的模糊剪影却凝住了。
【大人明示。】
宿羡一哂,他就喜欢跟这种不吵不闹的说话,省力气。于是手肘往桌上一搁,把沈安这些年来替他经手的事捡了几件大的说了,半真半假的,不知情的听着是这么回事,还道感慨一声不容易。
末了摊手:【你哥是个妙人,本君跟他聊得来的地方多矣,办事也尽心尽力,本君与他合作尚且算是愉快。】
沈晨一直没打断,听到最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所以大人嫌阿兄一个不够,想拉我一道入您火坑。】
还是觉得哥哥不好掌控,需要他来作为牵制烈马的缰绳。
【嗳。】宿羡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你这话说得,本君是那种鬼吗?】
沈晨看着他,不答。
宿羡也不恼,【你哥替本君干了这么多,你总该知道。你是他亲弟弟,他瞒着你,你不憋得慌?】
【他瞒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那不行。】宿羡晃了晃手指,【本君来找你,是因为这事大了,大到你哥一个人兜不住。本君拉你入伙,咱们仨一块儿才能兜住。】
沈晨不语,不是他哥,他谁都不会信。然不可否认对于他哥瞒着他与这匹狼合作,他心里是恼的。
宿羡趁热打铁,把新鬼域的宏图铺开来讲了,鬼域化仙,鬼有实体,能触能见,寿命再延。
讲得天花乱坠,语气里肉眼可见带了三分真心热切。
沈晨听完了,问了一句:【阿兄也被这畅想迷住了?】
【当然。】宿羡笑,【他是懂本君的,是与本君在这条路上的同行者,求道者。】
沈晨垂下眼,半晌没吭声。
什么同行者,求道者,他知道阿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被障壁遮了眼,他还没放下。也是为了他,这么多年他又何曾真的放下。
可说到底,论现在,他在乎的唯有阿兄一个,旁的凄楚念想,那些曾经的冤怨仇恨,就随风去吧。
宿羡以为他在犹豫,正要再加把火。
【要做什么。】
宿羡一顿。
【他总觉得我们死得冤,心里有结。】
沈晨声音飘飘的,似乎在说别人的事,【其实我死的时候是解脱的,该放下的早放下了,他倒是担心我还在沉湎于过去。这些年他替我抢活干、替我操心,我都知道。我不说,是说了他也不听。】
他抬起头,看着宿羡。
【大人,他替你做那些事,我是不赞同的。】
宿羡挑了挑眉,【那你现在知道了这些,打算怎么办?拦着他不许再帮本君?】
【拦不住。】沈晨说,【阿兄的性子,大人比我清楚。】
【所以你想代替他?】
沈晨静静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夜幕鬼火幽幽,映着他的侧脸,和沈安一模一样的轮廓,气质却冷硬得多。
【不是代替,我答应入伙。】他说。
宿羡透出一丝诧异,【不赞同你还要入伙?和你哥哥一起跳你认为的火坑?】
【是不是火坑不要紧,我会和阿兄一起。】
是火坑就推他出去,是福泽就助他达成所愿。
【我哥既然要办这件事,那我就跟着办。】
鬼域如何,人间如何,与我无关。我只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