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皇上允了。”高利从乾清宫内出来,看见跪在台阶下的赵铭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不是赵铭深跪了太多次,高利总觉得那灰岩都刻下了他的膝印。
赵铭深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而后深深一揖,额头碰到坚硬石板时才发现之前已经磕破了皮,此时丝丝痛意汇入心口……
“儿臣叩谢父皇成全。”
他跪几个时辰,换得送嫣鹭洲最后一程,倒也划算。
“高公公,”赵铭深谢绝高利的搀扶,转身前道,“听闻父皇近来抱恙,劳烦公公提醒他注意身体,切勿太过操劳。”
高利应诺,看向赵铭深的目光有些复杂:“殿下不必太过忧虑。只是政务繁忙难免叫人多思多虑,休息不足才教病气趁虚而入。太医院已经看过了,说调理一番便会有起色。”
赵铭深点点头。正要离去,高利忽而叫住他:
“殿下——”高利蹙眉,“殿下脸色不大好,山中荒凉,守陵清苦,殿下更要好好保重。”
赵铭深一愣,看向他:“这是……父皇让你说的?”
高利微微勾了勾唇,脸上看不出什么信息只道:“殿下保重。”
赵铭深苦笑一下,僵硬地点了头,撩袍转身离开了乾清宫。
——
嫣鹭洲的案子查清后,她的遗体便送去了国子监。按惯例停灵三日后再出殡。这两天国子监吊唁的访客络绎不绝,监生们和几个老师头缠白布身穿素衣,接待来往的官员。
“参见太子殿下……”
几人行过礼后,一个年纪大些的博士看了看身边人:“林靖,你带殿下进去吧。”
这个名字叫赵铭深皱了皱眉,想起赵铭越说起的那日御书房情形,刻意多看了那位年轻的老师几眼——
对方穿着统一的孝服,脸上是这些天师生们统一透着悲痛的麻木;对待宾客礼数周全,但没有多余的台词。单就到灵堂这短短同路,他没有任何起眼的地方。
“林靖……”
林靖送到灵堂便要行礼告退,结果听赵铭深叫了他的名字,猝然抬头:“殿下有何吩咐?”
“你曾经是嫣鹭洲的学生?”林靖愣了愣,不明白对方是如何知道的。
“是……”林靖垂头应道,暗处手指已经攥起,“嫣大人在做祭酒之后曾经教过下官。”
赵铭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他做过西席先生?”
林靖一愣,摇头:“嫣大人只是……心善,教导我们只求缘分,没有收过报酬。”
——我都说了,我是老师,只不过想做好本职工作,教书育人罢了。
赵铭深揉了揉太阳穴——“殿下,您……还有什么事吗?”
赵铭深摇头:“你去忙吧。”
林靖蹲了蹲身,下去了。
接过灵堂值守的监生递的三炷香,赵铭深缓缓朝堂中拜三拜,而后起身插进坛中。
祭完香他久久凝视棺木,许久转向那值守的监生: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监生僵了僵,反应过来连忙道:“当然可以,殿下您自便。”
赵铭深静静走到一边,看写挽联的老先生颤巍巍挥笔落下一撇一捺。看着看着,视线渐渐发花;赵铭深阖上眼,又缓又深地吸了口气。
嫣鹭洲死得太突然,他现在还有种幻觉。毕竟那又冷又硬的棺材和嫣鹭洲这个人完全联系不起来。
赵铭深叹了口气。这些天嫣鹭洲一直出现在他的思绪里,有时梦里会看见他在靳州守在床前的模样,有时恍惚间听到一句脆生生的“赵铭深”,他四下张望番才发现是嫣鹭洲的声音。
是啊,这世上除了这个大逆不道的人,谁还会直呼他名姓呢?
赵铭深抬手紧紧抵住胸口,那里已经痛了几天,痛到赵铭深开始怀疑起来。嫣鹭洲有这么重要吗?
他告诉自己,嫣鹭洲虽然特别些,虽然救过他一命,但终归只是个臣子。虽失之如失左膀右臂,但为君者不该如此悲恸。
“殿下……”
老先生余光看见赵铭深细细颤抖,还以为是自己手抖产生的错视,看清后忍不住轻声提醒。
赵铭深深吸口气,别过脸声音沙哑:“我去外面看看。”
灵堂里几个监生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上去引路。最后还是老先生叹息一声,发话:“你们几个过来帮忙挂联。”
“先生,殿下他怎么了?”
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堂中棺木叹道:“嫣大人英年早逝,实在叫人悲切啊。”
监生挠了挠腮:“方才王爷他们也是,不知说了什么就相携出去了。”
——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嫣老师如果还在世,不会想看见你!你若是识相就自己离开否则……”
赵铭深为了转移注意在国子监漫无目的地走。这时众人都聚集在前院,几乎无人的偏房争执声异常清晰。那熟悉的声音教他顿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