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奴赶到时,厅里已经站了很多人。盖伊披着甲,脸色铁青地立在一侧;马修佝偻着背,站在厅角,像一夜间老了十岁;雷蒙德立在厅中,意气风发,脚边伏着那个被摘了麻袋的杂役——彼得罗。
这个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的年轻人,此刻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鲍德温坐在上首,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面前摆着一个粗陶罐,罐里是半罐浑浊的粉末。
“这就是从彼得罗身上搜出来的,”雷蒙德的声音响彻大厅,“与毒井里所用的一模一样。陛下,人赃并获。”
彼得罗抖着嘴唇,忽然扑通跪下,哭喊起来。他说的是意大利语,赵玉奴听不太懂,只听清了反复出现的一个词:“马修。”
雷蒙德转过身,面向鲍德温:“陛下,他招了。他说是御医长马修指使他下的毒。马修与这个东方女巫早有勾结,一个下毒,一个解毒,一唱一和,博取圣眷,好里应外合,献城于萨拉丁。”
厅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雷蒙德身旁几位将领上前一步,手按剑柄,高声请求鲍德温立刻拘押赵玉奴和马修。几名年轻骑士也随声附和。马修低着头,始终没有辩解。
赵玉奴站在厅门边,看向高台。
少年君主一身白袍坐在那里,厅里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到他脚下,又退开。他抬了抬手。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女士,”他缓缓开口,“你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她身上。雷蒙德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赵玉奴从门边走上前,朝鲍德温行了一礼:“雷蒙德爵士说罐里的粉末和毒井里用的一样。我也是大夫,请容我验一验。”
鲍德温微微点头。
赵玉奴走到罐前,捏起一小撮粉末,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腹捻了捻。她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从腰间解下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皮囊,倒了些清水进碗,又从罐里取了些粉末溶进去,再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往碗里滴了两滴透明的液体。
雷蒙德冷笑:“这是在做什么?变戏法吗?”
赵玉奴没有理会他,只盯着碗中的变化。片刻之后,碗中液体毫无反应,颜色未变,也没有气泡冒出。
她抬起头,对众人朗声道:“哑石遇醋会泛起气泡,散发硫磺气味,而这粉末遇醋毫无变化。所以,这根本就是本地雄黄。”
厅里顿时一阵骚动。
雷蒙德脸色一变,走上前厉声呵道:“荒谬!你用一碗醋、几滴水,就敢在这里信口雌黄?你说这是雄黄就是雄黄?你一个东方来的女人,凭什么比我军中数十年的药剂师更懂本地矿物?”
赵玉奴平静地回答:“雷蒙德爵士若不信,可以请你军中的药剂师来当场一试。同样的粉末,同样的醋,看他得出的结论是否与我相同。”
雷蒙德冷哼一声:“谁知道你这醋里有没有掺别的东西?你随身带着醋,莫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赵玉奴不慌不忙地答道:“这醋是今早处理一批发霉的绷带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放回药房。卢卡亲眼见我装进皮囊的。至于银簪……”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把簪尖在火上烤了烤,插入碗中粉末。片刻后取出,银簪依旧光亮如新。
“雄黄不含硫砷,遇热不会变色。若是哑石,银簪早已发黑。”她举起银簪示于众人,“请诸位过目。”
厅中又是一阵低语。几名年长的骑士凑近了看,银簪确实毫无变化。
赵玉奴收起银簪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枚铜扣,托在掌心,举到烛火下。
“雷蒙德爵士,你可认得这个?”
雷蒙德目光一凝,旋即恢复镇定:“一枚扣子而已,有什么稀奇。”
“这是在我药房的抽屉里发现的。”赵玉奴将铜扣翻转,露出背面的刻纹,“上面的文字,我不认得。但在场诸位若有识得东方文字的,不妨看看,这刻的是什么?”
厅中一阵低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修士走上前,接过铜扣凑近烛火端详片刻,面色骤变:“这是……阿拉伯文。写的是‘胜利属于真主’。”
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赵玉奴接过铜扣,转向雷蒙德:“一个下毒害人的内奸,会把刻着敌方口号的信物遗落在药房里吗?还是说……这本就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雷蒙德脸色铁青,没有答话。
赵玉奴也不理会,她径直走到彼得罗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说是马修指使你。可马修是大夫,熟知药理。他真要下毒,怎会给你雄黄?你日日与他同处药房,却连哑石和雄黄都分不清,他又怎会信你去做这等事?”
彼得罗眼神闪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赵玉奴站起身,转向鲍德温:“陛下,井中下毒那日,我尝过毒源碎片,辨出那是哑石。哑石产自东方,耶路撒冷本地没有。可今天雷蒙德爵士从彼得罗身上搜出的,是本地常见的雄黄。若下毒的人真是彼得罗,他为什么带着雄黄,却把哑石投进井里?”
她顿了顿,语气也沉了下来:“这说明彼得罗身上的雄黄是有人临时塞给他的,目的是栽赃。那人一时找不到哑石,便拿雄黄冒充,以为旁人分不出真假。他算准雷蒙德爵士会在这时抓人,只要彼得罗被搜出东西,就能顺势攀咬我与马修医生。”
厅里死一般寂静。
雷蒙德面色铁青,正要开口,鲍德温抬手制止了他。
雷蒙德抢在鲍德温开口前冷冷说道:“我对药材所知有限,不过是手下人搜到什么就拿什么来呈报。至于那人是故意拿了雄黄来糊弄我,还是他自己也分不清——”他瞥了一眼身后的副官,“那就得问问我的副官了。”
那副官脸色一白,扑通跪倒。
年轻的国王缓缓站起身,扶着桌案走到厅中。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在彼得罗面前停住脚步,低头看着他。
“彼得罗,”鲍德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你说马修指使你。那我问你……马修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什么话跟你说的?当时还有没有别人在场?”
彼得罗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目光在人丛里慌乱地搜索。
“回答我。”鲍德温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彼得罗的目光忽然定在厅角,定在马修身上,又迅速移开,落向厅门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厅门外闪过一道影子。
赵玉奴眼尖,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拦住他!”
守门的士兵反应慢了半拍,那人已经冲进走廊深处。两名士兵追了出去,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片刻后,士兵押着一个人回来。
那人被推进厅中,踉跄着跪倒,衣袍上沾着牢里的草屑和暗红血痕。他抬起头,是那个管粮仓的书记官。
“他在牢里被人劫了出来,”押他的士兵气息未定,禀报道,“我们赶到时,看牢的两个弟兄已经……不在了。”
厅中寂然无声。
赵玉奴望着跪在地上的书记官,电光石火间明白了许多事。雷蒙德抓彼得罗,是要借机铲除异己。可另有一股势力抢在前面,先去杀这个知道最多的书记官。一方要借乱局行事,一方要赶尽杀绝,恰在这个黄昏撞在一处。
书记官跪在地上,抬头将众人扫视一遍。他的目光在雷蒙德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马修,最后落在赵玉奴身上。
他忽然开口,说的是意大利语,声音嘶哑:“女医,是你……你出城采药那天,救了那个阿尤布人。我在城墙上看见了。”
赵玉奴一怔。
书记官惨笑了一声:“你连敌人都敢救,总不会杀我灭口吧。”
他转向鲍德温,声音急促:“陛下,我说,我都说。井水投毒的事是——”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骤然中断。他的下颌猛地一紧,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什么。紧接着,他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向前栽倒。
赵玉奴快步上前,一把扳过他的下巴,掰开牙关,只见齿缝间夹着一枚已经被咬碎的蜡丸残片,黑色的毒液正顺着舌根往下淌。她回头喊道:“水!快拿水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书记官的身体在她怀里抽搐了几下,瞳孔迅速放大。
她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掌心里沾着那枚蜡丸的碎片。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扫过厅中每一个人。
“毒药藏在他牙缝里,”她说,“他早就准备好了赴死。”
鲍德温立在一旁,许久没有作声。厅内烛火轻摇,众人身影映在石墙上,一时无人敢语。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将彼得罗另行收押,单独审讯。书记官的尸体交由仵作查验,查明毒药来源。至于……雷蒙德爵士,请你于三日内提交彼得罗的完整供词,以及抓捕他时的全部经过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这位东方女士和马修御医长,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拘押或指责。散了吧。”
雷蒙德脸色几变,最终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赵玉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尸身尚有余温,她心里却一片悲凉。
方才雷蒙德看见那枚铜扣时的的错愕不似作伪,他似乎根本没想到铜扣会在这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议事厅。厅门半掩,廊下灯火未熄,里面还有人低声争执。
可这铜扣不是雷蒙德放的,那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