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赵玉奴注定无眠。她借着烛火微光细看铜扣背面的刻痕,那字迹盘曲缠绕,笔画细瘦,收笔处锐利如鹰爪。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所以然。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她把铜扣收进贴身衣袋,和衣躺下。
可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纸条上写着“水已妥。明日午前撤”。那个“明日”,指的就是今日。下毒的人今日午前就要离开城堡了。
赵玉奴猛地坐起身,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那张纸条是有人刻意塞进仆人衣袋的,折痕整齐,显然早知雷蒙德会搜身,只等他把纸条搜出来。若雷蒙德真恨她,何必绕这一圈。除非他要对付的不是她,而是鲍德温。她只是被用来把国王引进局中的由头。
想到这里,她随即又压下这个念头。
雷蒙德是传统法兰西贵族,是十字军高阶将领,更是鲍德温的封臣,曾当着众人向君主宣誓效忠。他没有理由背叛鲍德温。也许是她多心了。汴京城破那些年留下的疑心病太重,让她看谁都像在算计。
她睁着眼发呆,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灰白的一线落在被褥上,慢慢变成金黄。
*
刚用完早饭,埃利就来了。他穿着锁子甲,额上沾着细汗。
“纸条的事,我查了。那个仆人叫以撒,到城堡不到一个月,是管粮仓的一个文书引荐进来的。”
“那个文书呢?”
“昨夜被我扣下了。可他什么也不肯说。”
赵玉奴垂下眼睫:“以撒若只是个传话的,为什么一定要死?杀了他,反而会把怀疑引到粮仓那边。”
埃利皱眉:“你是说,杀以撒的人和荐以撒的人,不是一路?”
“也许是。”赵玉奴轻声道,“城里不止一方在动手,埃利。萨拉丁还没到,城里先乱起来了。”
埃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昨天在城外河滩上,救了那个阿尤布人?”
赵玉奴一怔。
“我听卢卡说了。”埃利看着她,神色复杂,“那人身上有萨拉丁亲卫的徽章。你救了一个敌方探子。”
“我知道。”
“你为什么救他?”
赵玉奴有意错开他的目光,望向院子里那些渐渐能起身的士兵——对面雅各布正扶着墙,一步一步练着走路。
“我不知道。”她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
事实也正如赵玉奴所料,埃利走后不久,鲍德温便召她去了书房。
天气晴朗,书房里白日的天光从高窗泻下,照得屋里透亮。鲍德温坐在长桌后,身着雪白色绣金线长袍,脸上覆着银白色面具。
赵玉奴屈膝行礼。
鲍德温抬了抬手,没有寒暄,径直说道:“萨拉丁的先头部队昨晚过了拿撒勒。三天内就会抵达耶路撒冷城下。”
赵玉奴不知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起这些,只垂下眼睫安静地听着。
“盖伊主张出城迎战,雷蒙德主张遣使议和,马修劝我守城。三个人,三种主张,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私心。”鲍德温顿了顿,银面具后的目光转向她,“我并非要你替我拿主意。我只是想问……这些天你在城堡里走动,替士兵治伤,与各色人等打交道,你看见了什么?”
赵玉奴认真想了想,轻声说道:“我看见士兵们很年轻,很多人的锁子甲不合身,走起路来会晃来晃去,而且很多朴刀都很老旧了。还有……厨房里的存粮不算多,麦子虽然够,但菜蔬很少,肉更少……城里的水井井壁都不深,蓄水量明显不够,一旦被围城,只怕……”
“只怕?”
“只怕饮水会出问题。”赵玉奴说完,又非常小声的补充了句,“这是我瞎说的,我不懂打仗。”
鲍德温沉默了片刻,颔首道,“事实上,你没有说错。萨拉丁的父亲当年围困耶路撒冷没有成功,靠的就是城内水源充沛。可他撤兵时,却派人把城外两条引水渠填了。从那以后,圣城的水源就出现了问题。”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玉奴脸上,“你说的这些,盖伊没有提过,雷蒙德也没有提过。他们跟我讲战略、讲兵力,却没人告诉我这些。”
赵玉奴不知该接什么话,依旧默不作声的低着头。
鲍德温唔了声,忽然换了个话题:“说到水……这几日城中传言说井水被人下了毒,说仆从半夜被人杀了,又说耶路撒冷的君主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与身边骑士翻了脸……甚至有传言说,耶路撒冷的王要死了,他力不从心了,连身边的人都要护不住了。”
赵玉奴心头一紧。
年轻的国王转头望向窗外,带着沙尘的寒风从石墙缝隙钻进来,发出低沉的呼啸,壁炉里的余火也跟着暗了下去。
仿佛过了很久,赵玉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若出城迎战,以陛下如今的身体,恐怕撑不到战事结束。可陛下若执意留在城中,雷蒙德等人已在城内布置妥当,萨拉丁不日兵临城下,情况只会更加复杂。”
鲍德温忽然把脸转向她:“那么,你怕吗?”
赵玉奴一怔。这话他问过她一次,在沙漠里,在那辆颠簸的马车上。
“怕。”她说。
“怕什么?”
“怕陛下死,怕这座城守不住,怕……”她张了张口,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真正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又要眼睁睁看着它在战火里碎掉。从汴京到耶路撒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她太累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找下一个落脚之处。
鲍德温没有追问。他侧过身,继续望向窗外。晨光里,耶路撒冷的屋顶层层叠叠,清真寺的宣礼塔和教堂的钟楼并肩而立。
“我小时候常爬上城墙看日落,”他说,“从那个角度看,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样的颜色……你有秘密,女士。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你若想留在这座城里,我则会给你足够的庇护。”
“陛下……”
“传令下去——”他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忽而提高声音对门外侍从道,“三日内闭城严守,将城外粮草尽数收进城中,水井加派守卫。凡出入城门者,逐一查验。若再有人下毒,当场处置,不必禀报。”
“是。”
赵玉奴听出鲍德温话里那层没挑明的意思,她起身行了个礼,准备退下。裙摆刚转过半圈,身后的人又开口叫住了她。
“那个阿尤布人,”他压低声音,“你遵从了自己的良心救了他,我不怪你。”
赵玉奴被他的话震住,一时竟怔在原地。
“……陛下胸怀宽广,我很感激。”
鲍德温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是在恭维我。”
赵玉奴诚实地说:“我想陛下并不需要那些虚幻的东西。我只是实话实说。”说罢,屈膝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而急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她下意识回头,见鲍德温正用手背擦嘴角,整个人因咳嗽而颤抖。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放下手,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地图。
她心里一紧,却只能当作没看见,推门快步走了出去。
*
黄昏时分,赵玉奴正在库房里给伤兵换药,院外忽然一阵喧哗。有人奔跑,有人呼喊,铠甲碰撞之声乱成一片。
她探头看去,几名士兵正押着一人穿过院子,往主楼去。那人双手被反绑,头上套着麻袋,脚步踉跄。押送的是雷蒙德的人。
卢卡从人群中挤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抓住了,下毒的人。在北边水窖里拿住的,他正要往井里投毒。雷蒙德亲自带人去的。”
赵玉奴心脏狂跳:“是谁?”
“你认得。”卢卡咽了口唾沫,“是我父亲身边那个杂役,叫彼得罗。”
赵玉奴正忙着给伤兵换下的旧布条,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如遭雷劈。
马修,那个矮小的拉丁人,戴着铜框眼镜,永远一本正经的御医长——凶手是他的人。
“你父亲……他知道吗?”
“不知道。”卢卡摇头,“雷蒙德说要连夜审,审出来若我父亲也牵涉在内……”他没有说下去。
赵玉奴站起身,将药箱挎上肩:“我去看看。”
卢卡伸手拦住她:“你别去。雷蒙德正借‘抓到内鬼’这件事立威,你此时现身,他只需一句‘东方女巫的同谋又冒出来了’,你就说不清了。”
赵玉奴脚步一顿。
她知道卢卡说得对。可她心里有一处怎么也放不下,彼得罗是马修的人,卢卡是马修的儿子。一环扣一环。若彼得罗真是内鬼,马修脱不了干系;马修若脱不了干系,卢卡的前程也要断送在里面。雷蒙德偏偏挑这个时辰抓人,会不会正是要借这“内鬼”二字,把她、把马修、把鲍德温身边的每一个亲信,都一网打尽?
“我要见陛下。”她说。
*
鲍德温在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