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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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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全场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恼怒、欣慰,各不相同。

鲍德温低头看着她。

良久,他轻声开口。

“起来吧。”

赵玉奴站起身,从肩上取下布袋,双手奉上:“树皮采到了。请陛下给我一个时辰,我一定能配出解药。”

鲍德温没有接那个布袋。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赵玉奴行了一礼,转身往城堡里走去。经过雷蒙德身边时,她感到他那道阴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身上。她强作镇定,只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跑回药房。

可推开门,她愣住。

只见抽屉半开着,药罐东倒西歪,桌上的东西被推到一边,地上散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叶。角落里的药箱也敞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几包药散落在箱边。

她冲到药柜前检查了一遍,万幸的是,重要的药材都还在。

这是在找什么,还是……?

她霎时想起那个消失的跟踪者。一定是雷蒙德的人!一定是他趁她不在,搜查了药房。

赵玉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药房被翻过不要紧,只要东西还在,她就还能继续。

“帮我收拾一下。”她对随后进来的卢卡说,“先把锅刷干净,架上火。我来清点药材。”

卢卡应了声,两人手脚麻利地把药房恢复原状。赵玉奴把布袋里的树皮倒在桌上,挑出品相最好的几块,用清水冲洗干净,再用刀切成薄片。

卢卡把锅架好,点燃炉火。赵玉奴则将切好的树皮薄片倒进锅里,加入清水,盖上锅盖。

炉膛里的火渐渐稳下来,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水汽。

“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她说,“至少要熬一个时辰,才能把药性完全煮出来。”

“一个时辰?”卢卡皱了皱眉,“那岂不是要到傍晚了?”

“嗯。”赵玉奴说,“但在这之前,我可以先用醋水给他们缓解一下。”

她端起先前剩下的大半壶醋水,从药房出来,走进安置病人的院子。

院子里的人数比她离开时少了一些。几个症状较轻的士兵已经能自行走动,回营帐休息去了。仍有十四五个人躺在原地,最先服药的老兵也在其中。院中偶尔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薄毯下有人翻动身子。

赵玉奴走到老兵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

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比中午更弱了,跳得又快又乱。

她的心瞬间揪紧了。

“大叔,你再坚持一下。”她低声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药已经在熬了,再等一等就好。”

她掰开他的嘴,喂了几口醋水。他咽得很艰难,有一半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她用袖子帮他擦掉,又喂了几口。

喂完老兵,她又挨个给其他病人喂了醋水。有些人能自己坐起来喝,有些人需要她扶着脑袋才能勉强咽下去。一圈下来,她的手臂酸痛不已,手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但她顾不上处理,只随便擦了擦,就又回到了药房。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树皮的清香混合着草木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她用长勺搅了搅,汤汁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看起来有点像稀释了的茶汤。

“还要多久?”卢卡站在门口问。

“再过半个时辰。”赵玉奴说,“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别感染了。”

“我没事。”卢卡说,“倒是你,手上的伤再不处理,怕是要化脓。”

赵玉奴这才想起手上还有伤。她低头看了看,虎口处的伤口已经红肿,边缘有些外翻。她叹了口气,走到水盆边,用清水慢慢冲洗伤口,又去药柜里翻出一瓶金疮药。药粉撒上去时,她轻轻皱了下眉,随后用干净的布把伤口重新包扎好。

“这下行了。”她说。

卢卡看了看她包扎好的手,又看了看灶上冒热气的药锅,忽然问:“你觉得我们能救活多少人?”

赵玉奴垂下眼眸。

这是她一直不想碰的问题。二十多个中毒的士兵,有人只是头晕乏力,有人已经吐得脱了形。药就这么多,疗效她也没底。王琅教过她哑石的解法,可她从没真正上手治过人。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但我会尽全力。”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大卫塔的背后时,赵玉奴掀开了锅盖。

汤汁已经熬成了深褐色,浓稠得像糖浆一样,散发着浓郁的草木香气。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吹凉,尝了一口。

苦。

非常苦。

苦得她差点吐出来。

她捏着鼻子找来几只陶碗,把药汤分别盛好,又兑入少许温水调稀,然后挨个端到院子里。

“来,把这个喝了。”她蹲在雅各布身边,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雅各布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液体,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来,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咳嗽起来,差点把药全喷出来。

“苦——”他龇牙咧嘴地说。

“良药苦口。”赵玉奴说,“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

雅各布苦着脸,又喝了几口,总算把一碗药全部喝完了。赵玉奴看着他喝完,又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才转向下一个病人。

一个接一个,她给所有还能自主吞咽的病人喂了药。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老兵。

赵玉奴端着药碗,蹲在他身边。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她试图掰开他的嘴喂药,但他的牙关咬得很紧,药汁根本灌不进去。

“卢卡,帮我按住他。”她说。

卢卡走过来,按住老兵的肩膀和手臂。赵玉奴用一根筷子撬开他的牙关,把药碗的边缘抵在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往里倒。

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衣襟也湿了一小片。赵玉奴见他的喉咙上来滚动,知道大部分药已经灌了进去,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她说,“让他休息吧。”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病人。所有人都已经服过药,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几个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药效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看出来,如果到时候这些人的症状没有明显好转,那她今天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而她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夜深了。

赵玉奴坐在药房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头顶的星空。

耶路撒冷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横贯天际,从南到北,将天空分成两半。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星星了。

她上一次看星星,是在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那晚她随商队在沙漠里宿营,骆驼卧在背风处,篝火将熄。她把马鞍垫在头下,仰面躺着,看见星星密密地铺满夜空。王琅躺在一旁,对她说:“我们去耶路撒冷吧。”

她当时没有多问,也不明白王琅为何执意要她来耶路撒冷。一个东方女子,孤身来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又能做什么呢?可那时的她顾不得想这些,她只想逃命,离开汴京,离开故土,仿佛只要跑得够远,便能甩开追兵,免遭金人凌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

“还不睡?”卢卡在她身边坐下,把一只陶杯递给她,“热的羊奶,加了蜂蜜。”

赵玉奴接过陶杯,捧在手心。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到掌心,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她抿了一口,羊奶的醇厚混合着蜂蜜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谢谢。”她说。

卢卡没有回答,只是和她一起看着星空。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人可以做你今天做的那些事。”

赵玉奴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在我的印象里,女人应该是待在城堡里,做饭、织布、照顾孩子。像你这样……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赵玉奴笑了一下:“那你现在见识到了。”

“是啊。”卢卡也笑了,“我现在见识到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赵玉奴喝着羊奶,卢卡望着星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那个纸条,”卢卡忽然说,“你真的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雷蒙德手里有那张纸条。如果他用那张纸条做文章,说你勾结外人下毒……”

“他会的。”赵玉奴垂下头,抱着膝盖,“他一定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赵玉奴不答。

“但你还是要小心。”卢卡换了话题,“雷蒙德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今天在城门口让他下不来台,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我知道。”赵玉奴说,“我会小心的。”

她把最后一口羊奶喝完,把陶杯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病人。”

“我陪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脚步放得很轻。月光铺在地上,四下明净。病人大多已经安睡,呼吸平稳,偶尔有人在梦中翻身,发出含混的低语。

赵玉奴挨个检查了一遍,探了探他们的额头,摸了摸他们的脉搏。

雅各布的烧已经退了,脉搏也比白天有力了许多。另外几个症状较轻的士兵也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有一个甚至在打鼾。

唯独那个老兵,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赵玉奴蹲在他身边,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比傍晚时稍微有力了一些。

“大叔,你再坚持一下。”她低声说,“药已经起作用了,再坚持一晚就好。”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她还是说了。

她就这样在老兵身边守了大半夜,不敢离开,生怕他半夜出现什么意外。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走在前往西域的路上。

风沙扑面,王琅骑在毛驴上,抬手指着路边一株不知名的草,回头冲她笑。

她眼里含泪,追上前去,扯着嗓子问:“师父,你要去哪里——”

王琅依旧乐呵呵地笑着,没有回答。毛驴载着他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漫天的风沙之中。

“师父!”她大喊。

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有露水的味道,夹杂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药味。

赵玉奴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然后她看到了雅各布。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一只陶碗,正在喝粥。

看到她醒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夫,你醒了?要不要来一碗粥?厨房刚熬好的,加了枣子和蜂蜜。”

赵玉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你好了?”

“好了。”雅各布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看,全好了。昨天还觉得浑身没劲,今天早上起来,感觉跟没事人一样。你那药可真灵!”

赵玉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哽咽。她转过头,看向其他病人。大部分人都已经醒了,有的在坐着聊天,有的在慢慢走动,还有几个在互相搀扶着去茅厕。

所有人都活过来了。

除了一个人。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老兵的位置。

他还躺在那里。

赵玉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

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平稳,有力,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太多。

他睁开眼睛,看到赵玉奴蹲在身边,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大夫……”他的声音沙哑,气息很弱,“我是不是……还活着?”

赵玉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使劲点了点头,笑着说:“活着,活得好好的。”

老兵抬起颤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皮肤粗糙干裂,但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却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愿上帝保佑你,孩子。”他说。

赵玉奴勉强扯出一点笑,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对卢卡说:“我去给你换药。”

卢卡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眶发红,没有点破,只点了点头。

赵玉奴走进药房,打开药柜,准备拿新的绷带和金疮药。就在她拉开最下层抽屉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一愣,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铜扣,很小,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已经锈蚀,但依稀可以看出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抓着一轮新月。

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可以肯定,昨天出门之前,这个抽屉里绝对没有这枚铜扣。

那么,是谁放的?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那个趁她不在时搜查药房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留下了一枚铜扣。

赵玉奴捏着把这枚铜扣,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看了看。铜扣的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母,是她看不懂的文字——既不像拉丁文,也不似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欧洲文字。

想起了城外那个昏迷的年轻人,他腰间那把弯刀的刀鞘上,似乎也刻着类似的图案。赵玉奴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将铜扣藏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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