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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油尽灯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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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些光斑,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汴京宫墙那么高,第一次出宫时仰着头看,头上的珍珠冠子差点掉下来;她想起逃难的路那么长,自己骑在马上,王琅牵着缰绳走在前头,背影像一座山;她想起沙漠的风那么烈,吹得人睁不开眼,王琅用袍子把她兜住,自己在风里咳得直不起腰;她想起耶路撒冷的城墙那么高那么厚,他们站在城门外,王琅一遍一遍地对她说,到了,我们到了。

她还想起他穿着太医官服的样子……那天他刚从御前下来,官服还没换,站在廊下冲她招手,说,小殿下,以后你就跟着我学医。阳光照在他身上,官服上的鹤纹一闪一闪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久得像那些鹤纹真的生了翅膀,飞走了,再也回不来。

……

想着想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

她想起他问的那句话:如果我走了,你会恨我吗?

她不会恨,永远不会。

他是王琅,是大宋的太医,是她的师父,是带她逃出汴京、走过沙漠、来到这天国之城的人,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

窗外有风穿过橄榄树林,沙沙的响,像遥远的海潮声。

海?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海了。

最后一次看见海水,是在阿卡港。那时她站在船头,看着咸涩的海风吹皱自己的倒影,不知道此去耶路撒冷,竟是再也没能回头。

这一路的逃离,她见过黄河的浊浪,见过沙漠的浩瀚,见过地中海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鳞……时至今日,已没有哪一片水能载她回去。

她回不去汴京了,回不去樊楼窗前那些簪花饮茶的日子,更回不去那个听见异域故事便心生向往的自己。

月光从窗板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光痕。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可那些光斑晃着晃着,仿佛要晃出一个人影来,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人推门而入,站在廊下冲她笑。

远处又传来钟声,悠扬、迟缓,如同一声声叹息。

*

第二天,赵玉奴醒来时,天已微明。

她披衣下楼,见王琅的房门还闭着,便不曾惊动。昨夜他归来时面色倦怠,想必是累到了极点。

她去后院汲水,井绳在她手里一圈圈绕过,木桶落水的声音在寂静中发出哗啦一声响。

晨雾未散,井台边沿的青苔湿滑,她小心地提着水,一步一步走回灶间。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米粒在水中舒展,渐渐溢出清香。

她坐在灶前,看着火光跳跃,想起昨日他站在廊下说的那句话。那时她不懂,此刻想来,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粥煮好了时,太阳已经越过东边的屋檐,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盛了一碗,端着上楼。

推门时,她轻声唤:“师父。”

没有应声。

她走到床边,见他闭目躺着,神色安详。她伸手去推他的肩,指尖触到的凉意让她心口一紧。那凉意透进骨子里,像是深冬的井水。

她僵在那里,碗从手中滑落,碎在地上。粥溅在她的裙摆上。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到他鼻下——没有呼吸。

她跪了下来。

碎瓷扎进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有血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成小小的圆。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阳光一寸一寸移过来,先是落在他的枕边,然后爬上他的脸颊。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昨日他问的话:“如果我走了,你会恨我吗?”

她当时说不会。

原来他问的是这个。

现在他真的走了,她却没有恨,只是心里空了一块。那种空不是虚无,而是有风的,凉飕飕地灌进去,又凉飕飕地涌出来。

磕了三个响头,她扶着床沿站起来,目光落在桌上。

那个小瓷瓶还在,就是他昨日让她收起的那只。她走过去,拿起瓶子,拔掉塞子,倒过来摇了摇。

没有声音。

她把瓶子举高,借着光往里看——像是空的。

她又摇了摇,用力拍瓶底。

一颗药丸滚了出来,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蹲下去捡。药丸黑亮亮的,在掌心沉甸甸的。

原来他昨日没有吃,他把最后一颗药留下来了,留给她。

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

她攥紧那颗药丸,攥得手心发疼。泪珠一颗颗滚落,滴在手背上,滴在药丸上,亮晶晶的。

她张着嘴,哭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在流。

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慢慢站起身,把药丸放回瓷瓶,塞好塞子,揣进怀里。碎瓷还在地上,粥已经凉了。

她擦了擦脸,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血,碎陶片嵌在肉里。她用另一只手把陶片拔出来,疼得吸了口气。血又渗出来,她用袖子按住。

敲门声还在响。

她走到桌边,把药丸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处。怀里的铁盒硌着她,她往里塞了塞。

然后她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还在那里,闭着眼睛,安安静静。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年轻士兵,穿着白罩袍,袍子上绣着红色十字。他脸色不太好,看见她,愣了一下。

“陛下让我来看看医生。”他说,“昨晚陛下咳了一夜,御医开的药没用。”

赵玉奴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士兵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铺子里空空的,只有阳光从门板缝隙漏进来。

“医生呢?”

赵玉奴沉默了几秒。

“死了。”她说。

年轻士兵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赵玉奴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铺子里的地板上,瘦瘦长长的。

“你等着。”她说,“我换件衣服,跟你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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