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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油尽灯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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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琅转身去拿药箱。赵玉奴跟过去,帮他把药箱背上。年轻士兵等在门口,见他们准备好,转身带路。

马车驶过街道。人们聚在一起,指着墙上的告示议论纷纷。赵玉奴透过车窗看见雷纳德的头像,那张脸画得很粗糙,但那股凶狠劲儿画出来了。

马车在宫殿台阶前停下。王琅和赵玉奴下车,年轻士兵带着他们走上台阶,穿过长廊,来到那间书房。

鲍德温坐在桌后,正在看一卷羊皮纸。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个绣金线的斗篷,脸上戴着银色面具。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陛下。”王琅微微躬身。

赵玉奴也跟着行礼。

鲍德温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王琅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赵玉奴站在他身后。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鲍德温放下羊皮纸,看向王琅。

“你还好吗?”

“尚可。”王琅说。

鲍德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铃,摇了摇。门开了,一个仆人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药罐和碗。

“煎药吧。”鲍德温说。

王琅站起来,走到壁炉边。赵玉奴跟过去,帮他生火,加水,看着药材一样样放进去。药味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苦。

鲍德温继续看羊皮纸,偶尔拿起笔标注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一柱香的功夫,药煎好了。

赵玉奴把药汁倒进碗里,端到桌边。

鲍德温接过碗,转身走进内间。帘幔掀起,又落下。等他再出来时,药碗已经空了。

他把碗放回托盘,在桌后坐下。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面具下的下巴尖得能戳人。

“医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雷纳德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王琅说。

“你怎么看?”

王琅沉默了一会儿,“臣不懂政事。”

鲍德温笑了一下,很短促,几乎听不见。“但你懂人心。说说吧,在你看来,雷纳德是什么样的人?”

“莽夫。”王琅思索一番后回答,“但莽夫有时候比聪明人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聪明人会权衡利弊,莽夫不会。”王琅说,“莽夫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鲍德温了然地点了点头,缠着绷带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他会反吗?”他又问。

“会。”王琅说,“早晚的事。”

“你觉得是什么时间?”

王琅抬起眼,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那得看陛下,”他说,“给他多少时间。”

鲍德温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王琅。面具的孔洞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邃如井,幽暗中泛着微光。

“如果我说,我不想给他时间呢?”

王琅沉默。

鲍德温靠向椅背,阖上双眼。

午后的阳光漫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上去疲惫至极,仿佛一张被岁月拉满的弓,绷得太久太久,已经到了崩断的边缘。

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屑,安静地打着旋儿。

“医生。”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果我死了,耶路撒冷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王琅的肩膀微动,赵玉奴屏住呼吸。

“陛下……”王琅开口,又停住。

鲍德温抬手,“我想听实话。”

这次,王琅沉默了很久。

“会乱。”他最终开口。

“比如?”

“雷纳德会造反,盖伊爵爷会篡位,萨拉丁会趁机攻城。圣城会陷落,无辜的百姓会白白送命……”

鲍德温睁开眼睛,盯着他。然后他转开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宫殿的院子,能看到井,看到来来往往的仆人,看到远处高耸的城墙。

“所以我不能死。”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至少现在不能。”

话音消散,鲍德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胛骨抵着座椅,仿佛需要那点支撑才能继续说下去。面具后面的呼吸声很轻,带着病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节律。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王琅。

隔着银质面具,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还在听,还会回应。

“你能让我活多久?”

王琅的肩膀绷紧了。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处还有上午研磨药材时沾染的、洗不掉的淡褐色痕迹。

走廊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匆匆,大概是侍从,大概是来催,大概是又有军情或者朝务在等。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水面传过来。

“臣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他知道鲍德温不喜欢听“陛下万寿无疆”那种虚妄的祝祷,不喜欢听人用敬语把真相裹成蜜饯递上来。他也知道王宫里那些人对他的敌意和猜忌,御医总管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江湖骗子,拉丁教士们在他背后用他听不懂的话低声交谈,偶尔飘过来一两个词,他不用听懂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自己每一次进出这个书房都有人记在本子上,并会在当晚送到某人枕边。

他更知道那具瘦削身体里的病症会走到哪一步——他是医者,他见过太多。在泉州时见过,在海上见过,在耶路撒冷的麻风病院里也见过。病症会从指尖开始,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脸,然后是……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说不出来。

“但臣会尽力。”

鲍德温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句更有分量的话。也许该说些别的,比如“陛下会好起来”,比如“臣以性命担保”。那些话他听过很多,从御医的诊断里,从主教的问候里,从那些跪在床前亲吻国王戒指的封臣嘴里——那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像熟透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一样自然。

但他唯独没有听过王琅这么说。他想听,但他始终没能等到。

鲍德温笑了。

虽然看不见,但王琅知道。那层银色面具后面,少年君主眼角的位置有了细纹,肩膀的线条松弛了一瞬,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你也是。”鲍德温说。

王琅惊讶地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

鲍德温的平和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关切。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你的药,还能撑几天?”

“臣……”王琅浑身一征,赵玉奴的心跳跟着蓦然加快。她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长袍。

“说实话。”

王琅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突然停了,连蜡烛都不再摇曳,整个房间的气氛都陷入了凝固。

“一天。”他说。

鲍德温点点头。他没有惋惜,没有同情,也没有那种对将死之人惯有的小心翼翼。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仿佛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确认而已。

鲍德温点点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盒,放在桌上,推到王琅面前。

“拿着。”

王琅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大马士革来的药,应该比耶路撒冷的管用。”鲍德温说,“御医长给我的,我没用过。”

王琅盯着那个银盒,盯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银盒推回去。

“臣已经用不着了。”他说。作为医者,他知道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鲍德温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王座上,也落在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麻风王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出奇异的透明感,像两汪浅水,底下沉着些什么,看不透。

“陛下的药,陛下留着。”王琅站起来,动作有些慢,膝盖像是僵了。他躬身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赵玉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鲍德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医生。”

王琅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徒弟,”鲍德温说,“以后怎么办?”

王琅没转身,也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推开门,走出去。

赵玉奴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下台阶,走出宫殿。马车还等在原地,车夫靠在车厢上打盹。

上车,关门。马车驶出宫门,拐进街道。

车厢里一片寂静,王琅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灰白,嘴唇紧抿,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赵玉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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