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琅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高热不退,烧得神志模糊,嘴里翻来覆去说着胡话。赵玉奴坐在床边,把布巾在冷水里浸透,敷在他额头上。
窗外有鸟叫,叫一阵,歇一阵,他也不睁眼,只问了一句:“外面怎么样?”
“很安静。”赵玉奴说,“昨天还有陛下的近卫在巷口站岗,但今早撤了。”
他没吭声,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他就那样躺着,没有发热,但也很少苏醒。赵玉奴就这么守着他,该换水换水,该喂药喂药。
巷子里偶尔有马蹄声经过,她贴着门缝往外看,整条街像是被戒了严,没有居民,没有商贩,街上空荡荡的,连野狗都少见。
到了第三天傍晚,王琅自己坐起来了。此时赵玉奴正在后院收衣服,听见屋里有动静,扔下衣服跑进来。看见师父扶着床沿,两条腿垂在床边,正试着往地上站。
她快步过去扶他。
王琅摆摆手,挣开她的手,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的羊皮纸还是三天前的样子,墨迹早干了。他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放下,动作沉重而缓慢。
“我睡了几天?”他问。
“三天。”
“有人来找过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
药箱还在那儿,上面盖着那块靛蓝布。他盯着看了片刻,移开视线,说:“做饭吧。我饿了。”
赵玉奴“嗳”了声,转身去后院生火。
灶膛里的柴灰还是凉的,她重新点火,潮气重的柴连着点了三次才着。
她把锅架上,添水,等水开的工夫往巷子口望了一眼。彼时夕阳正落下去,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
她把影子挪开,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
饭煮好时天已经黑了。
她端进屋,王琅还坐在桌边,对着那些羊皮纸出神。她盛了一碗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吃。吃得很慢,嚼很久才咽下一口。
她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屋子里只剩咀嚼声和远处教堂传来的晚祷钟声,一声一声,沉甸甸地落在二人心里。
他放下碗时,碗里的食物还剩一半。他说:“明天开始,我得继续教你认药。”
赵玉奴抬起眼睛看他。
“认药,抓药,煎药。”他解释说,“还有把脉,施针,处理外伤。我的时间不多,你得学会。”
“师父……”
“听着。”他打断她,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看着她,眼窝深陷,目光涣散,“这些你都得学会。学会了,才能独自活下去。”
赵玉奴攥紧筷子,竹筷硌得手心生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王琅点点头,撑着桌子站起来。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木板是不是还在。赵玉奴坐在原处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听着房门推开又关上。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她把碗收进厨房,在水槽边将它们洗干净。井水冰凉得刺骨,她也没兑热的,就那么一遍又一遍洗着,直到把手背洗得发红才,回到前屋,吹灭油灯。
黑暗里,她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她摸着黑上楼,推开自己那扇门之前,往隔壁望了一眼。门缝里没透出光来。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黑暗涌进来。
她站在黑暗里,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接着睡压抑的喘息,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
第二天天刚亮,赵玉奴穿好衣服下楼时,王琅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羊皮纸,还有几个小布袋。
“过来。”他说。
赵玉奴走过去坐下。
王琅打开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叶子。叶子是灰绿色的,边缘有细齿,闻起来有股苦味。
他一样一样教下去,桂枝、麻黄、甘草、杏仁、黄芩、黄连、大黄……每样药的性味、功效、禁忌,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生的经验都掏出来给她。赵玉奴拼命记,记到脑子发胀,前面的还没捂热,后面的又涌进来。
教到第十味药时,王琅停下来。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水很凉,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衣襟上。他的背弯着,肩膀耸起,像背负着十分沉重的东西。
“今天就这些。”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去市场买点米和菜,剩下的钱买些纱布和绷带,外伤处理需要用的。”
赵玉奴站起来,去柜台下面拿钱。
小木盒里的钱又少了,银币只剩三个,铜币十几个。她数了十个铜币揣进怀里,走出门。
早晨的市场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讨价还价,孩子追着跑,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赵玉奴挤过人群,找到卖米的摊子。
城里的米价又涨了,她讨价还价了半天,才以八个铜币的价格买了一小袋。剩下的两个铜币,她买了些蔫了的青菜,又去药铺买了最便宜的纱布。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一群人围在街角。挤过去一看,是几个士兵在贴告示。告示上画着雷纳德的头像,下面写着拉丁文,她不认识,但听旁边的人议论。
“雷纳德被剥夺爵位了?”
“说是抗命,劫掠商队,还意图谋害陛下。”
“真的假的?”
“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假?”
人群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震惊和恐惧。赵玉奴抱着米袋,匆匆离开。走到巷子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告示前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加快脚步,回到铺子时,王琅还坐在桌边,正在整理那些羊皮纸。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买了?”
“嗯。”赵玉奴把东西搁在桌上,“外头正在贴告示,雷纳德的爵位没了。”
王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整理羊皮纸,“是吗。”
“说他抗命,劫掠商队,还意图谋害陛下。”
王琅没应声。他把最后一张羊皮纸卷好,用细绳系紧,搁在一旁。然后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了窗板。
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眼角深刻的皱纹宛若刀子刻下的印记,怎么也抹不平。
“陛下动手了。”他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像是自言自语。
街角的告示牌前围满了人,议论声隐约传来。赵玉奴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你早料到了?”
王琅沉默片刻,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有些事,迟早要来。”
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远处,告示牌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张羊皮纸在地上打旋。
赵玉奴没接话。她想起峡谷里那些蒙面人,想起那些箭,想起那个叫阿尤布的人,想起鲍德温摘下手套露出的那只手。
王琅转回身,看着她,“雷纳德势力太大,铲除他需要理由。而峡谷那次袭击,就是理由。”
“所以,陛下是故意的?”她问,“故意激怒雷纳德?”
“也许是。”王琅说,“也许不是。但结果都一样。”
他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摊开一张羊皮纸,拿起笔,开始写什么。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赵玉奴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字从笔尖流出来。汉字,她认识一些。写着药名,用量,配伍禁忌。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雷纳德造反呢?”
王琅的笔停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就会打仗。”他说,“很多人会惨死。”
“我们能活下来吗?”
王琅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玉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把写好的纸推到她面前。“这些,今天背下来。晚上我考你。”
赵玉奴接过纸。纸上写着十味药,每味药后面跟着性味、功效、禁忌。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迹深浅不一,像是手在抖。
她拿着纸上楼,坐在窗边开始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她一个字一个字读,一遍一遍记。有些字她不认识,就下去问王琅。
王琅很耐心,每个字都解释给她听。
背到第三遍时,楼下传来敲门声。赵玉奴放下纸,急冲冲跑下楼。王琅已经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年轻士兵,穿着白罩袍,袍子上绣着红色十字。他朝王琅点点头,又看向赵玉奴。
“陛下召见。”他说。
“现在?”王琅问。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