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奴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窗户里有人影晃动。
“我们安全了吗?”她问。
“暂时。”王琅说,“但别放松。这里人多眼杂,说话要小心。”
“我知道。”
“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租个小铺面。”王琅说,“行医总得有地方坐诊。你也得开始学这里的语言,不能总靠我。”
赵玉奴转过身。
王琅正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弯着。他的头发全白了,枯草似的,才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六十。
“你的药还够吗?”她问。
王琅拍拍怀里:“够一阵子。”
他在汴京时就有的病,心悸,有时喘不上气。逃出来这一路,发作过两次,每次他都避开她,躲在没人的地方吞药丸。
赵玉奴知道,但从来不问。
因为问了也没用,药快吃完了,而他们现在连买药的钱都得数着花。
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耶路撒冷。”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我们真的到了?”
“到了。”王琅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她身旁往外看,“但这里不是终点。”
“哪里是?”
王琅没回答。他伸手关上窗板,木板的阴影落在他脸上。
“收拾一下,休息会儿。晚上吃饭时听听消息。”
*
晚饭在楼下的大厅进行,等他们下楼时,长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炖菜装在陶盆里端上来,里面有豆子、胡萝卜和几块看不出是什么的肉,汤很稠,飘着油花。
面包是硬的,得泡在汤里才咬得动。
赵玉奴和王琅在桌尾坐下,胖老板给每人盛了一碗菜,又切了几片面包扔在桌上。
坐赵玉奴旁边的是个中年女人,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她吃东西很快,用面包把碗刮得干干净净。而她对面是个年轻的修士,穿着褐色的袍子,低着头默默祷告,祷告完了才开始吃。
“听说了吗?”桌首的一个男人开口,他留着络腮胡,声音洪亮,“国王回来了。”
“昨天的事。”另一个人接话,“我看见了队伍,从大卫门进来的。人不多,但气派。”
“鲍德温王?”修士抬起头,“他的身体……”
络腮胡男人摆摆手:“还能骑马,我看着的。戴着面具,但坐得笔直。”
“愿主保佑他。”修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
赵玉奴用面包蘸着汤,小口小口地吃。肉煮得很烂,但有一股腥味。当听见“国王”这个词,她心中微动。
在汴京时,她也曾见过父皇的车驾,前呼后拥,旌旗招展,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仗打得怎么样?”胖老板端着另一盆菜过来,插嘴问。
“还能怎么样。”络腮胡男人哼了一声,“萨拉丁的人退了,但没退远。等着吧,今年夏天还得打。”
“总得打。”修士轻声说,“圣城不能丢。”
话题很快转到了打仗上,谁家的儿子在骑士团里,谁家的侄子受了伤,哪里的补给线被劫了。赵玉奴听不懂太多,但她听出了那层焦虑,像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话里。
王琅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目光很快移开。
那中年女人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她对胖老板说,“房钱明天给你。”
“行。”
女人走了,修士也很快吃完,又祷告了几句,起身离开。
桌上只剩下络腮胡男人、胖老板,还有另一头坐着的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算账。
王琅把最后一块面包泡进汤里。
“老板。”他开口,“初来乍到,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空铺面出租?”
胖老板正在擦桌子,闻言抬起头:“你要开店?”
“行医。”
“医馆啊……”胖老板想了想,“橄榄街那边好像有个空铺子,以前是个裁缝铺。不过地方小,租金不便宜。”
“明天能带我去看看吗?”
“我走不开。”胖老板说,“你出巷子右拐,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就能看见橄榄街。铺子门口挂着招租的木牌,你自己去问。房东是个老头,叫约瑟夫,就住铺子楼上。”
“多谢。”
“不过……”胖老板犹豫了一下,“你行医,有许可吗?”
王琅的手顿了顿:“需要许可?”
“按理说需要。城里行医得经教会的人点头,不过……”胖老板压低声音,“你要是手艺好,没人举报,一般也就没人管。”
“明白了。”
王琅吃完最后一口,放下木勺。赵玉奴也吃完了,碗里还剩一点汤,她没再动。
“走吧,上去休息。”王琅说。
他们起身离开桌子,走到楼梯口时,络腮胡男人忽然开口:“喂,大夫。”
王琅停下脚步,回头。
“你要是真懂看病,明天来铁匠街一趟。”络腮胡男人说,“我弟弟咳了半个月了,教士给的圣水喝下去不管用。”
“什么症状?”
“发热,咳,夜里出汗,痰里有血丝。”
王琅点点头:“明天下午我去看看。”
“多少钱?”
“看过了再说。”
络腮胡男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铁匠街,西蒙铁匠铺,问盖伊就行。”
“记住了。”
回到屋里,王琅从包袱里翻出羊皮纸卷,摊在桌上。那是他的手抄医书,从汴京带出来的,纸边都磨毛了。
他借着灯光一页页翻,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
赵玉奴坐在床边,脱了鞋。西行这一年多,她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有些已经破了,粘在袜子上。
她小心地把袜子扯下来,疼得吸了口气。
“破了?”王琅没抬头。
“嗯。”
“拿清水洗洗,明天我去找点草药敷上。”
赵玉奴起身,从水罐里倒出一点水在陶盆里。水是白天从井里打来的,有些混浊。她把脚浸进去,刺痛感让她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进去。
王琅还在看医书,但赵玉奴知道他没看进去。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动。
“师父。”她轻声说。
“嗯?”
“那个国王……他们说的鲍德温王,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王琅终于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皱纹显得更深。
“不一定。”他说,“得见到才知道。”
“怎么见?”
“总有机会。”王琅合上医书,“耶路撒冷不大,国王总要出来。节日,庆典,或者去教堂。”
“见到了然后呢?”
王琅沉默了,赵玉奴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用布擦干。
“然后看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王琅说,“如果不是,我们就继续走。”
“走去哪里?”
“往西。去法兰西,或者英格兰。”
“要是他不肯帮我们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肯。”王琅站起来,吹灭油灯,“睡吧。明天事情多。”
黑暗一下子吞没了房间,只有窗板的缝隙里透进一点街上的光,微弱的,昏黄的。
赵玉奴躺到床上。床板很硬,褥子薄,能感觉到下面木板的纹路。她侧过身,面对着墙。王琅睡在靠窗的那边,她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但知道他没睡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墙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汴京的宫墙。宫墙上也有裂缝,小时候她常常盯着看,想象裂缝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现在她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