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赵玉奴把裹在头上的布巾又拉紧了些,布巾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沾满沙土。
她盯着脚下,鞋尖从破洞里露出来,被沙子磨得通红。每一步都陷进沙里,再拔出来,再陷进去。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了,从大马士革到耶路撒冷。到处是沙丘连着沙丘,一眼望不到头。
“快到了。”
前面传来王琅的声音,他背着重重的包袱,背脊在灰色的袍子下弯成一道弓。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
赵玉奴没应声,她数着步子,从一数到一百,再从头数。嘴唇干裂,一说话就疼。
水囊早就空了,昨天中午喝干了最后一滴水。
她又走了五十步,再抬头时,远方的地平线开始改变颜色。只见一道灰褐色的线条从沙丘后面探出来,起初只是一条细线,随着他们一步步向前,线条变粗,变高,显出棱角。
是城墙!
城墙后面有更高的影子,尖顶,圆顶,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在午后的太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王琅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布巾下露出半张脸。胡茬已经花白,眼角堆满皱纹。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赵玉奴走到他身边。
风小了些,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急。
她盯着那座城,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耶路撒冷?”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王琅点点头,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倒出最后一点干粮碎屑,摊在手心里递给她。
碎屑混着沙子,赵玉奴接过来,一点点抿进嘴里。碎屑粘在喉咙口,她用力咽下去。
“今晚能进城吗?”她问。
“得看城门什么时候关。”王琅收回手,拍了拍掌心,“走吧。”
最后的这段路变得格外漫长,城墙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墙砖的颜色,深浅不一的黄褐色,砖缝里长着枯草。看见墙头的垛口,像一排缺了牙的嘴。看见离他们最近的那座门前排着队,人影晃动,像一群蚂蚁。
但队伍移动得很慢,他们排在最后,前面是个贩羊毛的商人,羊皮捆在驴背上,散发出浓重的腥膻味。再前面是一家人,父母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趴在父亲肩上睡着了。
所有人都风尘仆仆,脸上蒙着灰。
守门的士兵有两个,穿着锁子甲,外面套着白色的罩袍,袍子上绣着红色的十字。他们挨个检查行人的包袱,问话,有时挥手放行,有时把人拉到一边继续盘问。
轮到那贩羊毛的商人时,士兵用剑尖挑开羊皮捆。
“从哪儿来?”
“阿卡。”商人陪着笑,“都是上好的羊毛,老爷您看……”
“进去吧。”
商人忙不迭地牵驴往里走。
轮到那一家子时,士兵多问了几句,男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士兵凑近了看,又跟同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挥挥手放行。
王琅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士兵拦住他,“从哪儿来?”同样的问题。
“大马士革。”王琅说。
他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像在刻意压平每个音节。赵玉奴知道他练了很久,对着沙漠里的石头一遍遍说,直到舌头不再打结。
“来做什么?”
“行医。”王琅解开包袱最外面的那层布,露出几卷羊皮纸和几个小布袋,“我是个大夫。”
士兵挑起一袋药草闻了闻,皱起鼻子。
“那她呢?”
“我徒弟。”王琅侧身让开一点,赵玉奴抬眼迅速扫一眼士兵的脸,然后才垂下。
她能感觉到士兵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进去吧,别惹事。”
包袱重新系好,王琅松了口气。
他迈步走进城门洞,阴影一下子罩下来,凉飕飕的,赵玉奴一路低头紧跟在他身后。
城里的街道很窄,石头铺的路被踩得光滑发亮。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二楼、三楼往外探出木头搭的阳台,有些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飘得像旗帜。
但城内的人比城门口更多,挤挤攘攘地往前走。有穿白袍的,穿黑袍的,戴头巾的,光头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她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捕捉到零星的词,陌生的发音,起伏的语调。
紧接着各种气味冲进鼻子,有香料的味道,烤饼的味道,牲口的味道,人身上的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味,从街角那家店铺里飘出来的。
王琅拉了她一把,避开一个推着小车冲过来的小贩。
车上堆着陶罐,哐当哐当地响。
“跟紧。”王琅低声提醒。
二人贴着墙根走,阳光从房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板路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赵玉奴踩过那些光斑,光斑在眼皮上跳。
路过一个巷口时,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她转头看了一眼,几个光脚的孩子在追一只瘦猫,猫跳上矮墙,尾巴高高竖起。
一个妇人从门里探出身来喊了什么,孩子们一哄而散。
“师父。”赵玉奴开口,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见。
王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们今晚住哪儿?”
王琅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和招牌。招牌上写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弯弯曲曲的。
“找间客栈。”他说,“先住下。”
“钱还够吗?”
“够几天。”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开始上坡,石板路变成台阶,一级一级往上。
赵玉奴的腿很酸,每抬一步都像灌了铅。她习惯性地抓住王琅的袖子,尽管布料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爬到坡顶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有口井,几个女人围着井打水,水桶提上来时溅出水花,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广场另一边有座小教堂,石头墙,窄窄的彩色玻璃窗。教堂门口坐着个乞丐,破碗摆在脚前,里面有几个铜子。
王琅朝井边走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囊,排队等了一会儿,轮到他的时候,他指了指皮囊,又指了指井。
打水的女人点点头,接过皮囊,灌满水,递还给他。
水很清,王琅先递给赵玉奴。
她接过皮囊,皮囊表面已经被体温焐热。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才还给王琅。
“那边。”王琅指向广场对面的一条巷子,“有家客栈的招牌。”
招牌挂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门楣上,木牌子上刻着图案:一张床,床上方有颗星星。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王琅走进去,赵玉奴跟在他身后。
屋里光线昏暗,飘着一股炖菜的味道。店内有几张木桌,几把长凳,靠墙的柜台后面站着个胖男人,正用布擦杯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住店?”胖男人问。
“住店。”王琅说,“要一间房。”
“住几天?”
“先住三天。”
胖男人放下杯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支羽毛笔,“名字?”
“王琅。”王琅说,“这是我徒弟,玉儿。”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胖男人写得很慢,写完了抬头:“从哪儿来?”
“大马士革。”
“行医的?”
“对。”
胖男人点点头,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楼上,左边第二间。一天两个铜第纳尔,包一顿晚饭。早饭另算,一个铜子。”
王琅数出六个铜币,放在柜台上。
钥匙很沉,铁打的,齿已经磨得光滑。
王琅接过钥匙,胖男人冲楼梯口努努嘴:“晚饭太阳落山后开饭,过时不候。”
*
二楼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木柜。
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窗板半开着,能看见对面房子的墙,墙皮斑驳。
王琅把包袱放在床上。赵玉奴走去关门,屋子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嘈杂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布。
王琅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卷起来的羊皮纸,药草袋子,一个小铜钵,一把小秤,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剩下的铜币。他数了数,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