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嬴政抬手示意礼官加酒。他今日着玄色王袍，未戴冕旒，腰间的玉带束得齐整，显然是以私宴之礼相待。他目光落在青山身上，语气诚恳，并不拿捏君王架子：

“昔日婵君受困于赵国，多亏宗主出手相助，方能助她脱身险境。这份恩情，寡人一直记在心里，尚未答谢。”

青山端起酒盏，却没有立刻饮下。他垂眸看着盏中清冽的酒液，片刻后淡淡摇头，声音清稳，不高不低，自有一股不改的风骨：

“那是我与师妹婵君之间的私事，与秦王无关，更谈不上答谢一说。”说罢青山将酒盏搁回案上，盏底与漆案相触，发出轻轻一声响，酒液纹丝未晃。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侍立的礼官面色微变，偷眼去觑嬴政神色。

嬴政阅人无数，一眼便知此人秉性不趋王权，青山这番话没有半分客套，嬴政倒也没有恼怒。他唇角浮起一丝淡笑，抬手示意礼官不必紧张，顺势转入正题：

“今日邀宗主前来，乃是婵君与寡人，有一桩大事相托。”他语速放缓，将引黄河改道、破除上古凶阵之事择要道来，末了道，“工程浩大，耗民力、费财货，秦国可尽数供给钱粮民夫、官吏工匠，一应调度，皆由宗主主持。”

青山垂眸略一沉吟。

片刻后，青山目光侧转，先看向身侧的婵君。那一眼，却比方才与嬴政对答时多了几分温度。他看婵君时，眼底那层薄雾似的清冷散开了，好似在确认婵君心意是否已定，是否需要他应下。见婵君微微颔首，他才重新望向嬴政，语声笃定清晰：

“此事，青山应下。”

他顿了顿，又看了婵君一眼，语调平缓。

“只是有一言在先，青山此行，只因师妹的信，不是秦国的诏。我应下此事，非为秦国，非为大王，只为我师妹这一份嘱托。”

这话说得又直又硬，半分颜面也不给嬴政留。礼官在旁听得额角沁汗，连执壶的侍从都放轻了倒酒的动作。

婵君安静坐在一旁，闻言抬眸看向师兄，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唤了声“师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几分不忍。

嬴政却不见半分愠色。他微微颔首，目光坦然迎上青山那双清冷的眼，语气沉稳而从容：

“好。寡人记下宗主此言。”

他端起酒盏，遥遥一敬。

“只要事有所成，宗主日后有何条件，尽管向寡人开口，寡人必不相负。”

说罢先饮为敬，盏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亮盏底，算是将方才那番不留情面的话轻轻揭过，也把秦王的度量摆在了明处。

席上气氛这才松泛下来，宾主又叙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宴罢，青山起身告辞。

出殿时天色已近薄暮，内侍提灯在前引路，指引他前往王后芈茹的殿中。

秦王后的殿内，只留了几个从楚国带来的内侍宫娥，秦宫的人一概屏退在外。殿中陈设虽是秦地规制，案上却摆着一只楚式铜炉，炉中燃着楚地来的香，烟气细细一线，袅袅升起来，倒把这满殿的秦砖熏出几分故国的味道。

青山以楚国之礼，拜见秦王后芈茹。他整了整那身素色楚袍的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脊背弯下去时不疾不徐，起身时依旧挺直如松。

礼毕，他自宽大袖中取出一只楚式素漆小匣。匣身乌黑发亮，边角以朱漆描了云纹，一看便是楚宫旧物。青山上前一步，双手奉至芈茹面前，声音清稳：“臣奉楚王之命，捎一物给王后。”

宫女接过，抬手掀开匣盖，呈给芈茹。

芈茹垂眸，匣中没有珠玉珍宝，静静躺着一副旧玉璜组佩。璜片取楚地特产青黄玉，玉质温润，璜面阴刻柔婉的楚凤纹样，凤羽回旋，是她年少时楚宫盛行的样式。这副佩是她幼时母亲亲手为她串起，上面还刻着她的乳名……那两个字刻得极浅，若非贴近了细看，几乎要被玉纹盖过去。

当年远嫁入秦，未及带走，长久收在楚宫旧箧之中。旧物猝然映入眼帘，年少在楚宫檐下、依偎母亲身侧的一幕幕旧事汹涌翻涌，绵长乡愁瞬间裹住了她。

芈茹指尖悬在玉璜上方，微微发颤，迟迟不敢触碰，仿佛一碰，那点隔着千山万水的念想，就会冒出来。

“我的父王，母后还好吗？”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话一出口才觉出失态，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青山垂着眼，答得不急不缓：“楚王康健，只是……楚王后，常常思念公主，泪落得多了些，目力不如从前。”

芈茹心底翻涌。她多想回到楚国，再回到母后的怀里，像少时那样伏在母亲膝上，什么都不必想。

青山望着芈茹，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漫入她耳中：“公主身在秦国，可莫忘了身负楚王的嘱托啊。”

青山目光幽深平静，似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深处所有纷乱隐秘。心宗宗主观人，向来不只看面相眉眼，更看人气息起落、指尖动静、答话时那半息的迟疑……而他此刻看芈茹，看的便是她悬在玉璜上方迟迟不落的手，和那句问话里没藏住的颤。

“臣在想……”他语调放得极缓，像是随口一提，又像句句都掂过分量。

“不论是何种处境，王后都是心系楚国的吧？”

被这样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牢牢锁住，芈茹心头微紧，下意识偏开视线，不肯与他对视。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停，才把心头那点纷乱压下去。

“不敢有忘。”

她回答的声音轻而稳，听不出太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