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偏殿，是婵君静养的居所。

晴日的天光穿过素纱帷幔，柔和铺洒在殿内茵席上，一室气氛松弛安然。

阿璃提着药箱如约而至，她熟门熟路走到婵君面前，倒出一碗温热药汤递过去，眉眼扬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嘴角噙着笑。

“你按时喝我调配的药，现下觉着，是不是比宫里太医令的方子管用许多？”

婵君接过药碗，浅浅弯眸，缓声应着：“确实好，身子松快许多。” 她唇色虽还淡着，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嬴政坐在侧边矮榻上，一身玄色常服，革带松泛地系着，姿态难得地闲适。他眉眼柔和，唇边噙着一点浅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婵君饮药，看她气色一日日好转……那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欣慰，周身散着只对心爱之人才有的温柔。

“寡人观她，精气神稳了不少。”

婵君也望向嬴政。唇角那点笑意比方才接药时更深了些，眼底映着窗纱透进来的天光，亮盈盈的。

阿璃见这二人目光流转，含情脉脉的模样，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到婵君身侧，歪着头打趣道：“我的方子最擅养身固本，保管你三年抱俩。”

婵君闻言脸上一热，抬手作势要拍她，阿璃灵巧地一缩肩躲开，笑得更欢了。

嬴政听闻，抬眼看向阿璃，眉梢微挑：

“小丫头，懂得倒是不少？”

阿璃不服气，伸手轻轻拽了拽婵君的衣袖，转头看向嬴政：“大王总把阿璃当成不谙世事的少女，便是昔日荀师授我学问，也不曾这般看轻我。大王不肯重用我，反倒将我指派到王后身边听用。”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眼睛却亮亮的，分明是借师姐婵君的势，向秦王讨说法。

嬴政望着她鲜活明亮的脸，眸底微动，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末了化作一声低笑，语气从容：“若往后真有长进，寡人封你做国师，如何？”

“国师？”阿璃眼睛倏地一亮，立时侧过头，挨着婵君低声私语，好奇打听国师是何等职位。

婵君微微偏过头，凑在她耳边小声细说：“国师看似尊荣无双，掌一国教化，身负万千期许……”她顿了顿，“担子极重，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说完还轻轻拍了拍阿璃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那股子热腾腾的兴头。

嬴政的目光静静落在低声絮语的两人身上，面上笑意浅浅，眼底深处却沉压着一重旁人无法读懂的沉重。

只有他自己知晓那段埋在岁月尽头的宿命：沙丘病逝，他魂魄被困在沙丘地宫的困魂大阵之中，不得解脱。是阿璃燃尽自身，才换得他一缕残魂逆流时光，重回此刻。这份恩情如山压心，可他心底始终清明，沙丘之下那座锁魂阵法一日不破，悬在他头顶的危机，便永远不会消散。

不多时，阿璃挎上药箱告辞离去。她走到殿门口还回头冲婵君挥了挥手，药箱在身侧晃荡，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殿内余音渐寂，方才轻松的氛围慢慢敛去。

嬴政看向婵君，神色郑重起来，双手搁在膝上，目光沉稳地落在她脸上。

“当初离开齐国之时，你曾给过寡人一份图稿，说是可以破解沙丘地宫的困魂阵法，你可还记得？”

婵君敛了笑意回忆着，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是她亲自绘出的图稿，一笔一划熬了许多日夜，那时的嬴政一直在探查沙丘地宫的秘密。

“我未曾忘。”

“如今寡人已亲政，此事该着手办了！”嬴政手掌在膝上一按，声音里透出决断。

“地宫之下，藏有一道隐秘水渠，暗脉一路连通黄河暗流。” 婵君放缓声音，慢慢道来，“若要破阵，需择合适地势引黄河改道，待新水道成型，便开闸泄洪。”

“以河水冲阵眼？” 嬴政眉峰一动。

婵君点头，“奔涌洪流直灌地下，阵底符文根基一旦被水摧断，这座困锁魂魄的大阵，自然溃散。”

嬴政沉默片刻。

“改黄河水道，虽不难，只是工程的主事之人……”他眉心微凝，“既要通晓山川水脉，勘定走向，又要懂术法相辅，二者缺一不可。”

难处便在这里。

婵君眸色沉静，唇角微微抿了一下，建议道：“其实我心中有一人选。”她抬眼望向他，目光清亮而笃定，“便是远在楚国的师兄，青山。”

“青山……心宗宗主。”嬴政沉吟着，目光微远。

他与青山在齐国琅琊时，有过交道。后来嬴政亲赴赵国救婵君，也是这位宗主，飞鸟传讯一步步暗中助他，才能完好的将婵君带回秦国。

他想着那人清癯的面容和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缓缓点头：“由他主持，倒是合适。”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后的认可。

翌日，一封由婵君亲笔书写的信牍送往了楚国方向，信里只说有一桩重大河渠水利之事，想托他前来主持。嬴政魂魄归返、沙丘困魂的秘辛，半字未提。封缄时，婵君在火漆上多按了一下指印，像是把几分说不出口的郑重也一并封了进去。

数月的光阴倏忽而过。

咸阳宫正殿，嬴政按上宾之礼，接待了楚国远道而来的心宗宗主——青山。

婵君在一旁陪同。

青山一身素色楚袍，衣料是楚地织锦，剪裁宽博，袖口处以暗青丝线绣着一道极简的云水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他端坐席上，脊背挺直如松，气度沉静孤峭，偶尔抬起时目光清冷疏淡。

如今的青山，深得楚王器重，地位甚至高于楚国大祭司。楚地巫风极盛，大祭司掌国中祭祀占卜，地位尊崇无比，而青山以客卿之身跃居其上，可见楚王对心宗信重之深。此番入秦，他只带了两个随行弟子，轻车简从，并不以国使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