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章台宫的廊下,阳光漫过檐角,落在青石地上,她脚步微顿,抬眼便看见了嬴政。
檐下的光,温软的落在嬴政身上。众人皆知秦王在雍城时的杀伐果决,可此刻他怀抱着襁褓,在廊下慢慢踱步。往日里紧绷的肩背松了大半,动作放得极柔,掌心一下下轻拍襁褓,哄得小心翼翼。
芈茹静静立在原地,远远望了片刻。
她是他名分上的王后,可心底透亮,这桩婚姻本就是维系江山的盟约。长久以来,她一直将嬴政视作携手安定秦楚间的盟友,君臣相守,各守本分。她见惯了他朝堂之上冷肃的神色,见过他平叛之时雷霆般的决断,早已以为,他本该永远裹着一身锋芒。
可她,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嬴政。
满身凛冽锋芒尽数敛去,王权的铠甲暂且卸下,今日一身常服下的他,是初为人父的柔软郑重。
芈茹心底翻涌的滋味纷繁复杂。先是敬佩,紧随其后漫上来的,是淡淡的怅然酸涩。他本就是她的夫君,可又不是她的夫君。荒唐的是,她只能以王后的身份旁观,不能共守这份温情。一缕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悄悄在心间漾开,轻如一缕风,却挥之不去。
她飞快按捺住心底纷乱的情绪,面上依旧是王后的端方沉静,唯有望向嬴政的目光,比往日多停留了一瞬。
他襁褓里的孩儿尚不安稳,小眉头时时蹙起,细碎委屈的哼唧、微弱的啼哭断断续续飘出来。
芈茹稳住心神,缓步上前,语声温软得体:“大王,小公子可否让臣妾抱抱?”
嬴政闻声侧首,看清是芈茹,微微颔首。手上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将襁褓递到她怀中。说来奇妙,方才还小声啼哭的孩儿,一贴到芈茹怀里,不多时便渐渐安静下来,不再闹了,只睁着蒙胧的眼,安安静静地蜷着。
芈茹垂眸看着怀中小儿,抬眸看向嬴政,语声温和平静:“大王,还未曾为公子取名吗?”
嬴政目光落在襁褓之上,声线也松缓几分:“取好了,唤作扶苏。”
芈茹眼间浮起浅浅笑意,轻声念:“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好名字。”
“寡人愿他如扶苏之木,生于山巅,迎风而立。”
侍立一侧的赵高听见这个名字,眼睫飞快一颤,目光不自觉掠向芈茹怀中婴孩,旋即敛去神色,垂着眼,依旧躬身恭顺。自内侍元禄殒命之后,嬴政命他补了元禄的职司,成为了秦王的近侍。
芈茹指尖轻轻贴着襁褓柔软的布帛,面上笑意慢慢淡去,语气里裹着一层忧戚的体恤:“只是经此一劫,宫禁之内终究难叫人安心。不知这场祸事,可有些头绪了?”
嬴政目光轻轻落在孩儿脸上,话音淡而稳:“渐有眉目。王后不必忧心,寡人自有决断。”
夜色深沉。
御书房烛火摇曳,案头堆着陆续呈来的审讯供简。一条条线索层层收拢,最终都指向吕不韦门下的心腹党羽。是这伙人私下与嫪毐暗通款曲,谋划了这场狙杀王嗣的宫变。
嬴政心里清楚,吕不韦未必亲自下令动手;可嫪毐本由他举荐入宫,多年来广蓄宾客,党羽悄悄渗透进宫禁宿卫,长久纵容,不加约束,祸根早已经埋下。
不多时,殿外履声轻响,吕不韦奉召入内。他抬眼一瞥,望见案上摊开的供简,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趋至丹墀之下伏地叩首。鬓边几缕白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语声急切,裹着惶然的自辩:
“大王!是门下奸人私通乱党,老臣事前全然不知,绝无半分谋害王嗣之心!还请大王明察!”
烛火静静跳动,光影在君臣二人之间缓缓游走。
殿里没有拍案怒斥,嬴政端坐案后,指尖轻轻搭在简牍边缘,神色平静,只淡淡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人。
“仲父莫非忘了新年宫宴?那时寡人便同你说过,你门下宾客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当严加管束,莫要酿成难以收拾的祸事。”
“那时,仲父一口应下,寡人便信了。”
烛焰一晃,嬴政眼底慢慢凝起一层薄冰般的冷意:“可你终究未曾收敛。门下之人胆大包天,竟将刀锋架进王宫,对准寡人的妻儿,对准尚未出生的王嗣!”
吕不韦伏在冰凉的地砖上,脊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苍老的面颊缓缓滑下。他听得明白,昔日宫宴上那番敲打,从来不是随口闲谈。此刻旧事重提,便是告诉他,秦王的容忍,早已经到了尽头。
殿内死寂良久,他喉间发涩,声音艰涩低沉:“臣知罪。当初嫪毐由老臣举荐,已是祸端在先;豢养门客,管束废弛,才叫奸人窥伺宫闱,祸及王嗣。桩桩件件,老臣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仍试着分辨:“只是门下人自作主张,老臣实在难以一一拘管。”
“今日他们敢借你的声势,在禁中行刺;来日,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做的?”嬴政的声音依旧不高,里面翻涌着后怕,更有逾越他容忍之界的彻骨寒意。
他目光沉沉落向吕不韦:
“仲父,今日寡人不以刺杀之罪定你。可你养下这股私党,祸乱宫闱,已是无可推脱的过失。如今寡人亲政,倒想请教仲父……按秦法,该如何治相国的罪?”
吕不韦肩头一垮,闭了闭眼,声音枯涩:
“当先下诏申斥臣举荐失当、管束门下不力,致使私党祸乱宫闱;再免臣相国之职,收回相权。”
殿内静了一瞬,唯有烛芯轻轻噼啪一响,火星微微跳了跳。
嬴政静静望着伏在下方的人,目光沉沉,半晌才开口:
“那便依仲父所言。”
“只是……寡人再附上一条。”他顿了顿,声音添上一层不容置喙的冷意:
“离咸阳,赴封地。”
吕不韦浑身巨震,猛地抬首,撞进嬴政似寒潭的眼眸里。他瞬间读懂,这并非简单罚黜,乃是秦王忍到尽头、再无转圜的决断。
“仲父回府,静候王诏吧。”
吕不韦深深叩首,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漫。他缓缓应了一声,撑着地面起身。
往日那个权倾朝野、意气从容的辅政仲父,此刻脊背佝偻,垂落的袖袍掩住颤抖的手,萧瑟身影一步步退入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清寒月色缓缓漫过飞檐,静静笼住咸阳宫千重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