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一章山门前的石阶
他没有骤然下坠。
灰雾浮在脚边,像一层凝住的薄水,稳稳托着。他立在雾沿,隐约感知雾的另一端,有东西在等。
没有声响,说不清在等什么。
他先定神确认。
念头是自己的,四肢听自己使唤。魔头那一世松开刀柄的触感,还清晰留在记忆里,掌心依旧是空的。
确认完,他才落下去。
不是重重砸落,身子保持着静坐的姿态,轻轻落在一级石阶上。
屁股底下是凉硬的石头,覆着一层青苔,潮气渗过粗麻衣,漫上来一层寒意。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没有厚茧,没有刀疤,指甲修剪得齐整,指节清瘦。这双手,不曾握刀厮杀,也不曾扛过千钧重担。
身上是一件素色麻衣,没有腰带,没有饰物,领口松松垮垮垂着。赤着脚,脚背贴住石阶,脚趾下意识蜷了蜷。
抬眼向前,一座木山门立在灰白之间。
两根原木立柱,架着一根横梁,没有门扇,没有匾额,也没有刻字。梁身裂着一道深长缝隙,几茎细草从缝里钻出来,细细软软。
门后铺着一截石板路,往里走十余步,就融进茫茫白雾里,看不清尽头。
身后是蜿蜒山路,层层石阶向下沉进浓雾,望不到底。雾一动不动,泛着死白的灰。
四下无风。
声音从门内飘出来,不远不近,藏在看不见的深处。
“这一世,你什么也不用做。”
小宇坐在石阶上,没有动。
“不用救任何人。不用打任何仗。不用做任何决定。”
他安静听完。
“那我留在这里,该做什么。”
“在这里。”
话音落下,周遭重归死寂。
他坐着,望向山门。横梁那道裂缝从中间扯向侧边,两寸长的细草从缝里探出来,叶片薄软。
他等了一阵,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语,连风都没有。山门里头空空荡荡。
他低头看向脚背,薄薄一层泥,是方才落地时沾上来的。
双手轻轻搁在膝头。
魔头一世的记忆还清清楚楚,记得握刀,记得松手,记得潮水一样退去的力量,记得那句关于善恶的话。
一晃,就落到了这里。
他静静坐着。
慢慢发觉,心底没有冒出来“该做什么”的念头。
不是他强行压下去的,是这里本就没有这件事。
像一个常年奔波不停的人,推门进屋,四下看过,这里没有等着他去收拾、去了结的活计。
这份空茫,让他莫名不习惯。
这份不习惯还没散开,雾里传来动静。
不是混沌的声音,是鞋底摩擦石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得不稳,有两步踩偏,鞋边刮过石阶,发出粗涩的声响。
一个男人从白雾里走出来。
三十来岁,一身短打,腿上缠着浸透血的布条,背后斜挎长刀,刀鞘漆黑。
他停在石阶下方,抬眼看见坐着的小宇。
“让开。”
小宇没有起身。
“我要进这道门。”
“你进。”
“你堵在门口。”
“我只是坐着,不挡路。”
男人往上踏出一步,又顿住。
“你是守门的。”
“不是。”
“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坐着。”
男人的手,缓缓探向背后刀柄。
“我追一个人,追了七天。他杀我全家,我循着脚印一路追到山下,到山脚痕迹凭空消失,只剩这座山。”
“一路上来,我只遇见你。”
“我没见过你要追的人。”
“让开。”
“我不拦。”
小宇站起身,侧身挪上两级台阶。
男人反倒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肯让。”
“你要进门,我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