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猎户缓缓放下弓。
他盯着小宇,沉默许久。
“你走出这座城。”
“不要再回来。”
“你但凡踏回此地,我们依旧会来杀你。”
“好。”
十七人陆续离开。走之前,那名持猎叉的年轻人回头望了一眼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神纷乱。
台阶下只剩齐老汉,拄着木棍喘息。
“你当初不该留我活口。”
“我知道。”
“我活着,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放过我,也没有赶尽杀绝。”
“嗯。”
“你这么做,图什么?”
小宇没有作答。
老汉静立片刻,转身迈步,走两步又回头。
“西边还有村落,藏着不少没走的人,你要去吗?”
“不去。”
“那你留在这儿,等着送死?”
“我就在这里。”
老汉摇了摇头,慢慢走远。
台阶前空无一人。风掠过,石面上的血慢慢冷却,凝成一层深色薄壳。
他静坐片刻,起身走到那柄重刀跟前。
刀沉在灰土之中,刀身血迹早已干透,暗色血痂翘起来,像老旧漆皮。
这七天,他从没有碰过它。旁人想拿,他也不曾阻拦。它就静静搁在这里,无人敢动。
他蹲下身。
伸手握住刀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握这把刀。
从前每一次,都是力量先驱动躯体,意识被动跟随。这一次,是他自己伸出手。
掌心贴上木柄的刹那,力量顺着手臂聚拢而来。
自肩到肘,由肘至腕,层层挤压,皮肤绷得发紧,如同堤坝迎上连绵潮水,一浪叠着一浪撞上来。
他清楚感知到那股力量在等候。
等他收拢五指。
指尖再收一寸,力量便会灌入刀身。铁刃不再只是铁,挥向何处,毁灭便落向何处。
他握着刀,静静站了许久。
手指没有收拢。
目光落在刀柄。木柄缠着旧布,长年被汗水浸润,磨出温润发亮的包浆。那是另一双手,千万次握持,才养出来的光泽。
从来不属于他。
他松开手。
重刀落回灰土,发出沉闷一响。
他站起身。鞣皮、尘土、血腥的气味缓缓退开。
远处飘来声音。
“你握住了它,又放下了。”
小宇没有回头。
“我握过它。才明白,它本就不是我的。”
“它寄生在这具躯体里,长成我的臂膀、我的力量。可在我踏入这一世试炼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它只等一个持有者,是谁,都可以。”
“我不过是这一世短暂的租客。”
远处的声音沉寂下去。
片刻之后,另一道声音响起,更近,语调平淡。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
“决定善恶的,是使用力量的人。”
话音消散,台阶四周再无别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低头看向那柄重刀。
躯体一点点变轻。
从指尖开始,顺着小臂、肩膀、腰腹,力量如同潮水缓缓退去,一寸一寸,归于无形。
不是被夺走,是他主动松开了执念。
他低声复述一遍那句话。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使用力量的人才有。”
风停了,浮灰不再飘荡。
下一瞬,周遭景物尽数消散。
脚下没有石板,没有台阶,灰土与那柄重刀一并消失。
他站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那把刀,从来都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