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依言坐下。
墙根的妇人依旧抱紧孩子,目光死死锁着他。
“你。”
妇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把谷子拿出来。”
妇人没有动。
“袋里谷子,分成三份。”他缓缓开口,“一份给他,一份归你,余下那份,明日送到井台边,我让人统一分派。”
妇人仔细打量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是你。”
小宇没有应声。
“你就是屠城的那个人。”她把孩子搂得更紧,声音发颤,“我在东门见过你。你站在门洞里面,刀上淌满鲜血。”
孩童转过小脸,望向他。
他放下手里捡来的一片破布。
“谷子拿好。”
“我不要你的东西。”
“孩子饿。”
妇人嘴唇轻轻翕动,终究不再反驳。
她拖过布袋抱在怀里,慢慢后退,退到城墙缺口,转身狂奔。跑动的时候孩子在她肩头颠簸,不停回头张望。
他站在原地,目送三人消失在缺口之外。
肩头滴落的血,落在泥土里,很快暗沉发黑。
风从缺口灌进来,扫走地面一层浮灰。
他走回台阶,重新坐下。
落座时,他留意到身下这块石板。
石板半边塌落,一端埋入土中。石面上一圈浅淡圆滑的磨痕,是长年坐卧磨出来的印记,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是从前那个杀伐不休的自己,反复停留的位置。
他没有挪开。
就坐在这道旧痕里面。
天色慢慢沉下去。城内没有火把,也没有烟火。远处飘来几声狗吠,叫两声,又骤然停住。
体内那股充盈的力量依旧盘踞着。
不会因为他克制不动而消减半分,也不会因为他刻意无视就悄然退去。它一直满盈,源源不断,内里的张力绷得很紧。
他坐着,两手安放在膝头。
出手一切都有回响。石头碎裂有声,人被掀飞撞击,尘土扬起,鲜血落地,万物随之更改,结果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不动,便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声响,没有变化,只有内里那股不断抬升的张力,一点点熬着心神。
他从正午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夜深。
中途起身一次,走到井台,垂下水囊汲水,喝了一口。
井水冰凉,带着淡淡的涩味。
走回石板,重新落座。
身后响起声音。
“就算你不去动用它,它也不会消失。”
小宇没有回头。
“它不会因为闲置就变少。它早已不再等你催动,扎根在你体内生长,你静坐不动,它也在慢慢壮大。”
风掠过来,吹散后半句话音。
他静静坐着,没有答话。
台阶下的灰土,慢慢积到脚边。
片刻之后,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你在等什么。”
他依旧沉默。
夜色浓稠。城墙缺口漏进一点微弱天光,其余地方尽数沉在黑暗里。
他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他原本在等这股力量自行退去。
可方才那番话已经告诉他,它不会退。
那就只能等自己站稳。
一动不动,一直熬到这股力量明白,这双手,今日不归它驱使。
他坐在那道经年磨出的石痕里,没有起身。
也没有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