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都拉心里,他的父亲是草原上最好的人。因为热心帮助同乡,被人残忍杀害,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他只见过父亲的墓碑,年轻的男人笑容有些腼腆,碑文是用汉语写的,包满都拉四个字。
后来,他沿用了这个名字。
在那之前,他一直叫包小花。
草原上最普通的那一朵小花。
十里八村都只知道,包满都拉家有个遗腹子,是个女娃。
直到母亲死后,包小花看到了她的日记。
从日记里,包小花得知,母亲当年参与的支教项目,一个叫陆来根的年轻人也在。母亲原本以为,他们以后会结婚。
父亲去世后,张捷发现这男人并非外表那般老实,她想要分手,但对方纠缠。
在那个年代,遇人不淑的成本极高,即便是意识到对方有问题,而主动结束交往关系的女性,依然会被贴上“不正经”的标签,
因为“过日子人”都会选择结婚,“处对象不结婚”,那叫浪货。
陆来根威胁张捷,如果对方分手,就把他们发生过关系的事宣扬出去。
名声关系着工作,意味着前途,陆来根在逼张捷,成为他成功人生的完美装饰品。
但陆来根没能成功。张捷坚持不肯妥协,陆来根开始怕了。
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助教,而张教授的人脉足以让那些人都站在张捷一边。
于是陆来根以“给你时间冷静一下”逃回了龙城。
她确实喜欢憨憨的类型,只不过陆来根是装的,而包满都拉是广袤草原滋养出来的。他的笑容不掺杂质,他的眼神中也只有欣赏。
张捷有了新的爱人。
原本以为人生可以重新开始,但她发现她怀孕了,是陆来根的孩子。
她想过分手,一个草原的单纯孩子,哪里受得了爱人有这种过往?出乎她意料的是,满都拉只是有点惊讶,却没有丝毫不满,更没有因此嫌弃他。
大概是为了安慰她,满都拉甚至给她讲起了蒙古族历史,说他们祖上实行抢亲,成吉思汗的额吉也是抢来的。
面对这笨拙的安慰,张捷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最后她笑了,满都拉也跟着傻笑。
满都拉开始照顾张捷,但他不懂女人怀孕的事,那时候也没有网络,草原上也没有书店。
他思来想去,跑去跟邻居大娘打听。这下好了,十里八村都知道——满都拉媳妇要生了!
那么问题来了。
“你啥时候解地婚呐?”“咋没告乎一声?”“帮你忙乎忙乎啊。”
关切从四面八方而来,满都拉吓得跑回家里,跳进屋子锁了门,慌慌张张问张捷:“解婚证魅有,让生吗?”
张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让生憋回去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捷笑得前仰后合,满都拉脸色黑红,还得前后护着,怕人张过去。
没想到小两口一打听,卫生院还真有要求。
那时候结婚要户口本,张捷没有带在身上,家里有没人,打结婚证这事儿只好搁置。
小地方是人情社会,而满都拉人缘儿极好。
听说支教的老师成了他媳妇,大家都热情帮忙,村卫生院帮着联系县里,尽最大可能给产妇创造好的条件。
可惜好日子没多久,满都拉惨遭毒手。听闻噩耗,张捷晕了过去,险些流产。
几天之后,满都拉的伯母找到她家,美其名曰关心她。
“你年纪轻轻,咋能守寡?”
“还得嫁。就是你带个拖油瓶,男的不愿意找。”
“大娘还能害你啊?给你想招了。”
“你要是生男孩儿,就过继给我们家,我们家给你养着,再帮你找好人家。”
张捷没有应承这番的“好意”,对方离开时候气急败坏,在门口污言秽语,骂她“扫把星”“不正经”。
伯母离开之后,张捷想了很多。
满都拉没有父母,一次白灾带走了他们,还有家里所有的牲畜,满都拉是唯一的幸存者。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得到许多疼爱,也引起了大伯夫妇的不满。
大伯夫妇不生育,具体什么原因卫生院也说不清。他们想过继满都拉,让他给他们养老。
可老两口不同意,大儿子一家好吃懒做,他们可不能让大孙子受苦。
一来二去,大伯一家愈发不满,他们担心二老将遗产留给满都拉,甚至假意带孩子进城玩儿,想把他卖给人贩子。
事情败露,人贩子被抓,爷爷奶奶立下字据,死后遗产全归大孙子。
说起来,满都拉家庭条件并不好,跟张教授家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张捷失去爱人已经很难过,现在她只希望孩子能平安,顾不得其他。
大伯知道她是城里户口,跟满都拉没扯证,想撵她走。
张捷已经的孩子足月,经不起车马劳顿,但她也不是面瓜。草场她无力经营,可以跟大伯家合伙,房子是满都拉自己盖的,必须留下。
大伯一家知道她有文化,学生家长也向着她,只好暂且作罢。
生产那天,大伯母来打听,听说是女娃,撂了句“满都拉没斧(福)”,转身走了。
至于为什么“老包家孩子没到月(不足月)”,众人都以为是张捷受了惊吓,所以早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