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头,祁玉川始终未归。
云筝很想去将军府把祁玉川带出来,但那是哄小孩的话,她一个大人,岂能当真?
何况,他可能还没回到将军府。如此好的月色,将军公主,花前月下,神仙眷侣,天上人间。
云筝幻想得如痴如醉,似乎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成全了那桩姻缘。
晚饭吃得早,这会儿肚子里又空落落的,想必后院那几个也饿了,正想叫上春溪去买点宵夜,结果发现人家抱着鹦鹉睡着了。
春潭在隔壁陪姜满练字,云筝轻手轻脚地回了前面店里,打算自己出去逛逛。
门闩起落,木门“吱呀”一声,一道光通过门缝钻进来,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阵香味也扑鼻而来。
哪家小摊摆在了店门口?
云筝迫不及待要出门看看,一推开门,步子迈得有些急,前脚刚跨过门槛,整个人撞到了什么上,吓得她往后一退,霎那间又被人往回扯了一把,牢牢环住。
祁玉川比她高很多,从某个角度看,这一幕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可云筝仰头看见他那双眼睛,只觉得和月光一样好看。
那食盒里有酥鸭、水晶鲙、紫苏饼、还有四碗酥酪。云筝先端到了春潭房里,而后盛出一小份,端着回了自己的卧房。
两个人终于拥有了一点难得独属于他们的时间。
云筝:“都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祁玉川:“温府出来,又去了趟军营。”
一个口是心非,一个答非所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前的美食香气赶走了先前的胡思乱想,这会儿心情透亮。
祁玉川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回来之后那颗万马奔腾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
那水晶鲙清透鲜嫩,吹弹可破,云筝吃了大半。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多饿,错把心里的失落当成胃里空荡,如今人在眼前,心满意足,别的菜都没怎么动就放下了筷子。
她看向祁玉川,终于可以问这两天没机会问的话:“北境那场仗是不是打得很艰难?”
他风轻云淡地回应:“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打仗都那样。”
云筝:“为什么有传言说,你……”
“说我死了是吗?”祁玉川笑笑,“一点障眼法,敌军听闻对方主帅战亡,往往会改变路数,我们就能获取先机。”
得是什么样的绝境,才会如此?而他却说得这样简单这样轻松。
听宗炘说,北境一战,像是有人挖好了一个又一个大坑,等着他们去跳,所有的排兵布阵似乎都被敌人摸了个透,要不是任飞平替祁玉川挡了几箭,他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他没讲诉那些细节,云筝足以想象。
“所以,是九死一生,才用这样的办法获得一线生机,是不是?”
“是,殊死一搏,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
“我可以看看你的伤吗?”
祁玉川摇摇头:“再等等好不好?不想吓到你。”
云筝哪听得进去,话音一落,她已经上手去解祁玉川的外衫,可手指被布条裹得笨拙,怎么也解不开。她气呼呼道:“行,我不看了,留着给你的公主去看吧。”
祁玉川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儿呛到,笑了一时半刻,还是顺了云筝的心,解开了衣服,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后背。
云筝愣了许久许久。
桌子上的菜似乎已经凉透,剩下的半道水晶鲙在空气中晾了太久,凝结得同镜子一般厚重。
她用力扯下手指上的布带,用尚在红肿的指尖轻颤着去触碰那些琳琅满目的伤痕。
圆形的应该是箭伤,弯弯的一条想必是刀伤,短短的一道疤痕很重,伤口一定很深,是剑伤,还有那些新鲜的,正在愈合的……
她喃喃道:“一定很疼是不是……”
祁玉川:“时间久了,不记得疼不疼了。”
云筝转到祁玉川面前,捧着他的脸:“祁玉川,无论什么境地,你都要活下去,活着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这承诺太重,他不敢应。
年少第一次出征,别人还在祈求上天保命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把生命留在战场的准备,那时他的父亲告诉他:一个将军最后的归属,只有战场。
而后的每一次战役,他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唯有这一次,濒死之际,他对活着有了无限贪念。
可是,下一次呢?总有一天,他要奔向他的宿命。
祁玉川把云筝拉到他的怀里:“若是以后,我要留在北境很久很久,你也一定能过得好是不是?”
云筝拼命摇头:“不能,就比如今晚,你要是不来,我就会饿死。”
“哦,那方才悄悄溜出门的姑娘是谁呀?”祁玉川笑着问。
云筝沉吟片刻,忽然一脸认真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好好生活,但是有你,我会更好,所以,你能不能,每次都平安回来。”
没人能掌控生与死,可她此刻迫切地需要一颗定心丸。
祁玉川喉结动了又动,说不出一个字。
云筝环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祁玉川耳朵一烫,不由自主收紧双臂,把云筝抱得更紧了些,闭上眼,准备进入无限的温柔里,忽然,嘴角一阵撕痛,猛地筝开了眼睛。
“怎么咬我?”
他的胸前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云筝轻轻抚过,脸颊贴在他的耳边:“答应我,否则下次你去北境也好,南境也好,不管你回不回来我都不要你了。”
指尖划过的每一寸,都燃起一道烈火,他抱起云筝往床榻走去,冬日的清冷月光不由分说地打在床幔上,千丝万缕汇成一条缱绻的河。
两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揉碎了月色。
“我的云筝,你怎么这么狠心,一边咬我,一边还说不要我。”
“祁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