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天渐渐暗下来,马车轱辘轱辘碾过石板,车斗上盖着湿草席。风一吹,带来满鼻子艾草味,还裹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臭气。
两个挎篮子的妇人一边缩着脖子绕路,一边压着嗓子嘀咕:
"唉,我男人烧是退了,人还软得不行,端碗水都手抖。"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我家隔壁老头,昨儿夜里咽的气,天不亮就抬出去了。"
"多亏神树保佑,还有那位……"
"可不是嘛。至少……不会像南街那几户,一家人整整齐齐关在里头等死。"
艾薇儿和塞尔彼高披着斗篷,和两人擦肩而过。
只言片语飘进耳朵里,她眉梢一挑——这俩妇人身上,居然也浮出一层淡淡的白气,跟那天跪在街上磕头的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殿下,"金发青年瞥了眼她袖口露出的一点嫩绿,"您这几日天天绕着街走,是之前的猜想有了结果?"
「嗯……不确定。」艾薇儿揉了揉发痒的鼻尖,「这树能吸的黑气,大概是病气?——可有些,它吸不动。前儿个那个咳血的男人,就没救回来。还是先去找大夫,探探底。」至于白气是什么来头,则悄悄咽下没提,这玩意儿她一点都没搞懂。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医馆前。门口排着长队,咳嗽声、小孩哭声、疼得直哼哼的,搅成一锅粥。
队伍最前头,约瑟夫套着个长长的黑皮鸟嘴罩,正跟个老太太较劲:"老夫说多少遍了!没法子就是没法子!给他灌口热汤,捂着被子发发汗,比什么都强!"
他一抬眼,嗓门立马软了三分:"哎——您二位来啦。"
排队的病人也回过头。看清来人,有的一缩脖子,有的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还有几个张嘴想哀求,被塞尔彼抬手虚虚一按,全压了回去。
"听说法尔纳塞大人的手下也病了?"金发青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艾薇儿侧前方,把几个想凑近的人隔开。
"是倒了俩。"约瑟夫点点头,"那个块头最大的,昨晚咳得肺都快出来了,还嘴硬,非说'放两管子血就好'。老夫不给放,居然自己找了个剃头匠——结果,到现在还躺隔离棚里呢。"
他往医馆里一指:"说句敞亮的,你们送来那三个姑娘,手脚真是利索。熬药、擦身、喂水,比老夫那两个笨徒弟强多了。还有前儿个死了男人的玛丽,天天过来搭手,帮了老夫大忙。"
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先前那个蒙面女人已经改戴了亚麻布口罩,正端着药碗给一个老头喂水。见人望过来,她起身屈了屈膝,又低头忙去了。
艾薇儿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屋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连过道都铺了草垫。有老头咳得直不起腰,脖子一梗,干嚎"火……火在烧我!";紧邻的床上,汉子脖子底下却鼓出一串硬疙瘩,一碰就嗷嗷叫;再过去,一个半大小子脚趾头黑得发亮,蜷在那儿,一动不动……
症状千奇百怪,却一张床挨着一张床。
掌心探出一点嫩绿,顺着墙根溜了一圈,把众人身上缠的黑气一丝一丝抽走,可到了靠墙那一排,怎么舔都没反应,缠得死紧,像长进了肉里。
她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些人……都是同一个病?」
绿光溜到约瑟夫脚边,在他后背轻轻舔了一下。老头正唾沫横飞地吹今儿又"救活"了几个,闻言胸脯一挺:
“当然,您瞧,一个个身上不都长了黑块?老夫见得多了。”
"阿嚏!"他揉了揉鼻子,"怪事,怎么忽然又松快了不少……你们给的那口罩管用归管用,还是老夫这祖传鸟嘴靠谱,百毒不侵!"
"说正事。"塞尔彼高翻开登记册,"这病,眼下算压住没有?医馆还缺什么?"
"压?哪那么容易。"约瑟夫把鸟嘴罩往头顶一推,露出两只黑眼圈,"全城满打满算凑了十来个大夫,里头一半跟屠夫没两样——不是放血,就是抱只活公鸡往病人胸口按,说是能把病气吸出来。西头隔离棚,昨天抬出去二十七个,今天十五个。新染上的不像头几天那样一倒一大片,可死的人,五个里头至少走一个。"
他压低了嗓子:"还有,什么都缺,顶顶缺的是烧火的。木头早没了,连拆下来的门板都烧光了。"
"我想办法从城外伐木场调。"塞尔彼高眉头一皱,"对了,老鼠尾巴,收了多少?"
"昨天数了数,两千七百多条。"约瑟夫啐了一口,脚尖点了点地,"可地下的耗子,比城里活人还多。前儿个有孩子瞧见一大片黑糊糊的涌过去,差点没吓尿。"
"哪儿?"
"鱼市那一片。往下,就是老早那口储水池。"老头往外努努嘴,"加尔赛力克大帝年间修的,能存一城人喝一个月的水。后来荒了,如今是个大耗子窝。要是有油料,一把火灌下去——"
塞尔彼高又皱起眉:"木柴都不够,上哪儿弄油。"
"这个,成不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进来。玛丽端着个豁口破碗,凑到跟前,碗里盛着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
"先前我家那口子,在废井底下挖的。"她把碗往前递了递,"拿来引火旺得很,就是臭,闻久了头晕。这边买不起柴的,都靠这个过冬。"
"去去去!把这臭油端远点——"约瑟夫捏着鼻子直摆手,"这玩意儿烧起来毒得很,咱医馆绝对不许用,听见没!"
「等等。」
艾薇儿伸手按住老头,把碗接了过来。
焦臭味直冲脑门。她胃里一翻,扶着门框弯下腰,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塞尔彼高一步跨过来,扶住她,从怀里摸出帕子递过去。
艾薇儿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把那阵恶心硬压下去,偏头递了个眼色。
金发青年会意,转身问道:"这东西多吗?我们全收了,按柴火一半的价给现钱,算是给大家的一点家用补贴。"
"真的?"玛丽眼一下亮了,随即又暗下去,捏着衣角往前挪了半步,"这位大人,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天,必须跟你们说。"
"我们这条街,前些天夜里,大半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有声音在耳边说,魔女是跟着灾祸一块儿来的,魔女一走,灾难立马就消。早先大伙儿昏了头,才干出围攻旅馆的糊涂事……到这会儿,还有不少人蒙在鼓里,暗地里攒着家伙呢。"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男人虽说没救回来,走得却比别家安详,是你们给了他体面。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可还是尽早走吧,再待下去,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