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知李玠是不愿拆穿直接说他狗屁不通,便主动坦白:“书上看过的两句,觉得顺口,拼的。莫问我下一句了,实在编不出来。”
他随着李玠走入西院,李玠忽道:“你随我去书房。”
李玠的书房不大,光线还算不错。
程析不明所以地跟进去,顺便逮住两条正想往李玠身上凑的低级小鬼,便见李玠开了书房暗格,从中取出一张画卷似的东西。
展开之后,程析“呀”了一声,凑近了端详:“你居然还有这个。”
那图纸上画着的,正是李玠所坐的那辆轮椅的内部构造图,连轴承与榫卯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得圣上或者将作监的允许才能拿到图纸吧?”程析咂舌,“二公子,你人缘真好。”
李玠依旧是云淡风轻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道:“这图就是我画的。”
!!
程析闭嘴了。
一个动不动咳得昏天黑地,和自己关系也忽冷忽热的老板,居然还是大唐早期精密制造工程师?
精密制造,22世纪最热门专业之一,毕业后找工作就是人上人,前提是能毕业。
总之让程析这种鄙视链底层专业莫名地有一股被碾压之感。
但转念一想,非要放进22世纪这个坐标系比较的话,那还有文科生在下面垫着,索性不去想了。
他把手中花笺理了理,问李玠:“你拿这做什么,需要我按照这图纸,用纸扎个轮椅烧过去给翠儿是吗?”
“不必。”
李玠道:“有腿疾之人非是她。”
程析点头,确实如此。
《现代灵体动力学》里写过:鬼之所以留恋世间而成怨鬼,大多是有生前执念未尽,而最重的执念,往往是死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
例如想要发财,想要前男友死。
翠儿既死在私制轮椅的途中,事后又在西院徘徊不去,直接烧给她最想要的图纸,或许比普通超度念经更奏效。
程析正思考着这种还愿实践活动有没有相关理论支持,却听李玠轻声叹了口气。
“留之无用之物,若能早些送出去,就好了。”
程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愧疚。
他低头看向李玠,劝慰道:“也不能这么说。你就算早把图纸给了她,大唐律法森严,她怎么也得自己去打造器物,结局未必会变。”
李玠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收好了图纸。程析心领神会,推着他去庭院里寻火盆,待到夜深阴气重时烧纸化怨。
此时是日落时分,暮霭在金橙色的天边燃烧,渐圆的皎月若隐若现。
程析不太擅长处理沉重情绪,也不知道该如何进一步宽慰老板。
他借着夕阳的余晖,低头看向手上最后剩的那张花笺,顿时乐不可支。
李玠抬眼看了,道:“这是兄长写的。”
程析把眼泪擦了擦,乐呵道:“正巧,拿来引火,也算不浪费这么好的纸了。”
烧纸这件事倒不需要什么非要凑在子时之类,只要环境的阴气浓度达到一定阈值即可。
于是天色刚黑,程析测了磁场觉得差不多了,便推着李玠来到西院空旷处。
他面向膳房的方向点燃了火盆,将那张精密的轮椅图纸扔了进去。
火光中,李玠那张玉一样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仿佛像画中少年郎一般,随时要伴着这阵夜风与烈火一同燃去。
程析看着看着,便有些入迷了,二人隔着火盆对上了眼。
视线一触即分。
见李玠垂下墨画一般的双眸,程析鬼使神差,忽地低声道:“李玠,我会不会在哪里见过你?”
这话刚一出口,程析自己就先被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特么不是偶像剧里最烂俗的那种搭讪台词吗?!
他抖了一抖:“不好意思啊二公子,我不是那种意思。”
……
李玠原本被火光映得有些柔软的脸色,瞬间再度冰冷起来。
他冷冷丢出一句:“不可能。”
程析这下真有些尴尬,他想,确实,李玠前半辈子基本都在家里宅着,他前半辈子都在22世纪的学校里受苦。
俩人都有牢可坐,更别说跨时空见面会了。
抛开狗血暧昧元素,这话还说得和拍老板马屁似的。
于是二人之间的气氛再度陷入了诡异死寂,只有火盆里的图纸发出劈啪燃烧声。
直到图纸彻底燃尽,化为灰烬,李玠才冷着脸率先打破了沉默:“回房。”
程析忽然想起,自己把李玠送的被子洗了,还晾在浣衣处没取,便道:“你先回去,大概率是没几个鬼的,若是有,等我回来抓就是了。”
李玠没说话,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自己摇动轮椅回了主屋。
程析打了个哈欠,转身便往西院外走。
然而就在他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视网膜上原本平静的磁场雷达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红光!
【警告!异能量磁场波动!正在逼近!】
怨鬼未除!
程析猛地顿住脚步:“没走?烧轮椅图纸居然没用?!”
与此同时,原本还张灯结彩,丝竹声声的前院水榭,忽地传来一片女眷的惊呼,伴随着桌椅翻倒的巨响。
程析循声奔去,只见王府前院朱红的大门被撞开。举着火把,身披明光铠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整个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武将手持缉拿文书,浑厚声音穿透夜空:
“御史台接到博陵崔氏首告!岐王世子李瑾,为争夺平康坊娼妓,纵容恶仆打死平民!人证物证俱在!”
说着,那官员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光森寒:“立刻交出李瑾!违抗者以谋逆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