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阵仗，又听到李瑾的名字，内心诧异之极，立刻冲到人群外围。

明光铠在火光映衬下泛着森森寒意，金吾卫用刀鞘推搡开几个仍想说情的文客，将水榭包围起来。

为首的武将走到水榭中央的一处坐席上，李瑾正坐在席间，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但他并未起身，手中还捏着一只金樽，缓声开口：“我近三日，一直在府中设宴，并未出过大门半步。”

“世子金尊玉贵没出过门，但您手下的恶仆就未必了。”那武将皮笑肉不笑地道。

他向李瑾敷衍地行了礼，便大手一挥，厉喝道：“带上来！”

片刻后，两名金吾卫走出，将一人重重地掷在李瑾案前。

程析眼尖，借着火把的光看清楚了，在心中惊道：“管事的？！”

只见他们押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听了程析的请求，去西市寻翠儿家人的瘸腿管事。

那管事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发髻凌乱，目光涣散。直到看清面前的李瑾，他才缓了过来。

紧接着他冲过去，伏在李瑾面前：“世子明鉴啊！小人与平民百姓哪里来的仇怨？只是派了手下家丁去西市寻人，绝没有纵使他们当街杀人啊！”

“若不是纵容家仆行凶，那尸体从何而来？一面之词罢了！”

金吾卫武将冷笑一声，抬起军靴碾在管事那条残废的坏腿上，“还不从实招来！”

管事吃了痛，大叫一声，仍道：“没有！没有行凶！”

只见李瑾拂袖起身，起身将管事从军靴下拽了出来。

他强装镇定道：“别慌！圣上英明，从不会冤枉好人。你今日到底做了何事，如实说来便是，有本世子保你！”

管事受了李瑾搀扶，却重心不稳，再度匍匐在地。

他哀声道：“今日我派手下人，去西市附近寻人，并未寻到，便打算回府复命……谁知便被官差捉了！”

那武将出言打断道：“寻人？寻什么人？非要动刀子杀人灭口？听闻你王府的人，在普宁坊挨家挨户盘问百姓，是否认识一户丁姓人家，又追问他家中可有家眷患有腿疾。世子，您为何要寻这一户人家，想必是比我们更清楚的！”

管事的急忙涕泪横流地辩解：“那丁姓人家中原有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为妻者确实有腿疾。可那残疾妇人已故去二年有余，我们自然是寻不到了啊！”

李瑾一听，便知晓了所寻之人正合先前程析、李玠所说。

他顿了顿，咬牙道：“我从未下令寻过此人。到底是何人指派你去的？”

武将在旁阴恻恻地接口：“世子大人，容在下失礼。无论这令是不是您亲自下的，人是您府上的，您无论如何也是摘不出去的！”

管事疼得冷汗直冒，犹豫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忽地见到了藏在柱人群里的程析。

见了程析，他眼前一亮，忽地大叫道：“我说！我说！不是世子指派的！今日之祸是……”

“闭嘴！！”

管事的话音未落，却见李瑾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案。

他盯着那武将：“好了！不用再问了。就算是我下令寻人，那又如何？你说我纵使家仆当街杀人，大理寺断案，也得讲究个人证物证！”

管事在王府多年，心思何等灵敏？他被李瑾这一吼，顿时意识到这背后牵扯的东西不简单，于是立刻收了声，连眼珠子都不敢再乱转。

那武将见李瑾承认寻人，按住刀柄点头道：“好！那便请世子摘了冠带，随卑职去大理寺狱中走一趟吧！”

说着，两名金吾卫便要上前拿人。

李瑾猛地甩袖去挡，怒道：“我自己走！别碰我！”

金吾卫哪里听他的？水榭顿时又乱作一团。

程析早就见李瑾莫名受这般对待，焦急不已。

只是这金吾卫来得阵仗不一般，李瑾又对他有袒护之意，一时却也不敢妄动。

他正六神无主着，忽听远处一句暴喝：

“歧王府内！我看谁敢妄动？！”

在场的门客文人们听闻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那男子衣衫极其华贵，面容俊朗，与李玠、李瑾有五六分相似，虽身形有些富态发福，看着脾气颇好。

程析一看那阵势，便知这定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岐王李范。

只见岐王大步踏入水榭，神色震怒，指着那武将的鼻子喝道：“你是何人部下？竟敢带兵擅闯亲王宅邸？！”

那武将见了岐王亲临，眼中惶恐一闪而过，但随即站直拱手道：“回岐王！卑职奉御史中丞宇文融大人之命，捉拿命案要犯，职责所在！”

歧王怒极反笑：“好，好个宇文融！又是宇文融！”

“我大唐律有明文，纵使是怀瑜当真犯法，凡皇亲贵戚也有八议之权*1。他一个从五品的御史，连圣上的手诏都没有，居然敢直接动兵拿到我李唐宗室的头上来了！”

岐王说罢，见那金吾卫武将不仅毫无退让之意，顿时压抑不住情绪。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侍从，上前对着那武将的小腿便是一脚踹去。

“砰！”

一声闷响。

岐王到底是个锦衣玉食的王爷，这一脚踹在厚重腿甲上，那武将纹丝未动，岐王自己反而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李瑾刚想冲上前，却被金吾卫用刀鞘拦住了。

武将语气依旧恭敬：“王爷息怒，宇文大人也是奉旨秉公办案，还请王爷莫要让卑职们难堪。”

此时夜色深沉，白日水榭内的老臣早已离场，场上空余下惊恐万分的青年文人与的乐师。

众人皆是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歧王面色赤红，气喘吁吁。